同周冲的交谈是愉快的。
一个开明且求知的年轻人,他同你谈论未来的事业,满怀着热情和恳切,与你讨论怎么大刀阔斧的改变世界。作为成年人和半个先知,你知道,这是纸上谈兵,那天还要许久才能到来,但在他身上,你能看见光明的影子。
他像是一丛火焰,开明思想的火花在头脑中碰撞,让人情不自禁的要和他说点什么,让那束火光更明亮温暖些。
说来惭愧,此时担当“引路人”角色路临真自己在这方面,其实也是个只会背考试时那几句话的二把刀。
所以她能陈述出不合理的问题和大致的方向,但无法细致的为他人指出道路。
毕竟这方面的问题,她只当做应试教育的知识点背诵学习过。算是半个资本家的她,心思也不在这方面。
因为她是特权阶级。是性别无关紧要的上位者,是天然享受着金钱和现代社会福利的富二代。女性遭遇的困境,在金钱面前,是很容易摆平的。
她是一个将现代社会的好处和前辈们奋斗的成果,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享受着,和空气一样习惯它们存在的现代人。女/权运动ME、TOO,在她看来,前期的确是遭遇侵犯的女性们,抵抗受害者有罪论的诉求,是追求法律公正的正常行为。后面因为声势浩大,成为被媒体的炒作起来的政/治正确标志后,开始跑偏。
资本和电商也开始下场炒作这个概念后,这个概念和簇拥它的群体,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形象也开始变得越来越猎奇。
所以你要问路临真对女性独立或者女性权益的看法,哪怕她是个三十多岁,事业有成的现代人,出于审慎和无知,她是不会轻易给你回答的。
但某个时刻,这个问题会像新竹席上的毛刺,冷不丁丁的扎进她的皮肉。
父母婚姻破裂,而做了几十年家庭妇女的母亲只能在一边哭泣;异国他乡孤身打拼,因为女性身份要加倍小心安全;分遗产时,不知道多少辈分的亲戚,以她是女孩为理由打压她;朋友们劝告她,要在年龄适当的时候结婚生子……
某些零碎的记忆片段里,她是略微想过性别带来的束缚。
这种思绪来的快,去得快。留在心中的刻痕是微末的。因为她总归是她。那些坎也被不断往前走的她,毫不留意的跨过去了。
所以路临真长大的现代社会,当然不能说已经做到绝对的男女平等。可社会氛围下,遇见偏见和歧视时,她和很多女性,从不退缩,更不后悔自己是个女孩子。
路临真很喜欢自己身为女性的身体。
青春期发育的又早又优秀时,她从不弯腰躲避胸口起伏的痕迹。来月信时,她能很自然的和同学说自己在长大。心情好吃胖了时肚子上有肉,工作忙瘦的脸有些脱相,太阳晒的皮肤黑了,进入三十之后脸上长些斑。无论在什么时候的人生阶段,热搜上又怎么疯狂炒作身材焦虑和童码的女孩,目睹自己眼角的细纹和身体的疲惫……
三十多后的路临真知道自己的躯体正在日渐衰老,青春的痕迹在消逝,谁也不会再用少女感来形容她的面容。但她依旧喜欢着自己每个时刻的身体状态,还有经常处于不同时期的身体。
可来她到民国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学着厌恶自己的身体。
作为女性,她要慎重小心学习的头等大事,就是要遮掩并且“厌恶”自己身而为女性的躯体。
她剪了短发,为了看起来年纪小,没有长开,像小男孩。往本来就臃肿肥大的衣服里塞棉花,加长裙子下摆。直到浑身毫无曲线,如一卷发胀的面饼。素面朝天还不够,在面对成年男子时要低头垂眼,缩胸垂头。恭顺如羔羊,细声如蚊讷。陈白露说,在潘家公寓里,为了保护她的清白,只能这样做。
一切和女性美丽有关的事物,都要像陈白露偷偷给她的那些首饰,关在匣子里。
如果她这样打扮是因为寄居的地方龙蛇混杂,为了保护自己。那么学校里所有有出身、有家世的姑娘们,却都差不多这样打扮着,用服饰去掉性别的痕迹,又是因为什么?
这个时代女性身上的一针一线,都在诉说着社会在厌恶着她们身为女性的躯体。
所以当路临真有机会打扮成路尚先生时,就是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私心。
首饰闪闪发光,香水甜美清新,配着显出腰线的裙子和口唇上的红色,配上一双新买的玛丽珍高跟鞋,踮起脚的她,像是童话书里参加舞会的灰姑娘,用假面混进舞会的罗密欧,又或者微服私访的皇帝。怀抱着一种恶作剧式的兴奋前去赴约。
可这种顽童心理的兴奋来的匆忙,去的荒唐。
因为在编辑们眼中,她的美就像她的珠宝和衣裙,只证明了她的富有。人们眼中的她是路尚先生,用金钱装点的容貌最突出不是她的性别,而是富有。
但站在楼梯上的陈白露美的如此“女性化”。如此大受欢迎,暗示明显的女性美。让每一个人像见了香肉一般。嗡嗡的凑过去,要亲她,咬她,唾弃她,玩弄她。
她懂了,在这个社会,所有明显带有女性特征的女人们,成为了要被审判的罪恶。
或者说,同某些宗教宣扬的一样——做一个女人,在这个人世本身就是有罪的。
路临真能产生对这个时空的归属感,要感谢陈白露的善良。
也许因此,这个时代真切的丑恶和女性地位的低下,之所以能触动麻木、自私的她。也是因为陈白露以亲身经历为主,诉说给她听。
二十出头的陈白露当过女学生、女工、舞女、歌女、女明星……
她见过时代底层的女人是怎么个模样,遭遇过一切有点颜色的女性会遭受的欺辱,又听从了世人的话彻底出卖了肉/体,在丢弃灵魂后她填饱了肚子,用虚荣填补了尊严的空洞。
这是那天她们在公园时说的话:
“读书就能找到工作,体面的糊口养家,那是学校老师理想的吹捧,还有乡绅老爷们编出的谎话。几年前我刚来到天津时,高楼和烟囱还没有那么多的时候,到处都在招女工。报纸上的老爷们有的说女人抛头露面伤风败俗。有的说女性能从家庭里出来,是地位提升的标志。我信了后面的那一句话。许久以后才知道,后者是工厂老板吴荪甫请人捉刀,专门写的吹捧。嘴上说的是解放女性的主意,做的割肉喝血的生意。”
“他老人家,就是在那一年走了大运,发了大财。成为了人人都要叫上一句的吴老板。但相应的,是他把每个女工们的月薪减去了一块又一块。这些一块又一块的银洋,变成了他年轻妻子脖子上那条宝诗龙的项链,和女工们碗里掺着木屑的口粮。”
“入了厂,我在车间飞扬的棉纱和湿气沸腾的空气里工作着,在环境日渐糟糕,填不满肚子的女工里工作……本来,因为我读过书,认过字,所以我不必经常到下面机器那去,得了文书抄写的工作。所以那时我并不关心女工人们的遭遇,漠视着吴老板的压榨。我当时以为,这是读书和知识带来的好处,是高等人和未开化的低等人的区别。我开始憧憬着自食其力。直到我的上司把手伸到了我的脸上,我一巴掌打开了他,也打醒了自己以为是靠知识,得到工作糊口的幻梦。”
“我以为自己有道理,天真地以为合同能保障我的工作,公会会为我这孤身打拼的女子出头,太太小姐们的协会会帮助同为女性的姐妹们,自己拥有不干了,可以去别处的本钱。但我被人从高处的办公楼押了出来,东西全部被扣住,抄身婆把我的衣物财产全部拿走时,我连去底下做最辛苦的女工的资格,都没有了……”
“大善人吴老板的帮手们不在乎我的合同,所谓的公会里的代/表都是他们的人,来做慈善的太太小姐们在厂子外面拍了照片就走了。我天真时代以为的靠山们,没有一个靠得住。”
“我曾以知识女性自居,甚至看不起女工人们在轰鸣的机器和湿气、棉纱里工作。却在那被困锁在厂房中,遭遇最黑暗的折磨的时间里,是那些被我清高看不起的女工人们,保护了我,给我留下了最后一条活路。偷偷帮助我离开了那个鬼地方。”
“临真,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钱吗?我来到这人世里,得到最深刻痛苦的一个教训,就是人要有钱。没有钱,你会饿肚子、会生病、会受冻、会死。死是一瞬间的,可死之前长久的折磨能让你放弃掉一切东西。”
“我逃出来后,做了舞女,然后靠着这身皮囊和终于能有用的名校文凭,成为了受人追捧的明星,然后是现在的交际花。我攒过钱,想过要给自己赎身,还有去报答帮我的女工们。但我衣锦还乡回到工厂时,明明才不到一年的时间,她们就全部都死了……”
“如果和大多数惩恶扬善的故事一样,是因为救了我被打死的,那我那时就会拿着所有的积蓄,找人,或者自己去,玉石俱焚,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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