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仍在朝堂上向阉党喂着糖衣炮弹，给不少魏进忠手下的太监论功奖赏，清流自是沸反盈天，却见皇上仍是不甚在意。
皇上越是不在意，清流反扑得也是厉害，对阉党便更是大加叱骂。
沈确命冯玉将清流斥骂阉党的折子都先过目一遍，若有什么写到实处的再递给他看。冯玉在文华殿看花了眼，这些个士大夫一个个词藻华丽，将弹劾折子写得天花乱坠，文章锦绣却没说什么实在的，也难怪皇上看得如此头疼。
虽忙得焦头烂额，沈确却也乐于看到这一场面，清流对阉党越是怨声载道，便会对他清算阉党越有助力。
魏进忠自然不愿这样的景象长久下去，只得递上折子陈情，一方面为阉党辩驳，一方面又说着无功不受禄，手下的太监们不过是尽自己职责，反着劝皇上不必滥加奖赏。
沈确只当没看见，反倒奖赏了魏进忠的侄子魏良卿免死铁券，顷刻间满朝哗然。
众人都叹魏公公此计高明，向皇上尽诉忠心，欲拒还迎，令皇上感其忠义，竟为其侄子谋得了如此尊宠。眼瞅着诸多阉党或是升官，或是为子孙谋得了荫职，更多的人都坐不住了，变着法子想如何沾上魏进忠的光，也好鸡犬升天一番。
“皇上，云南道御史弹劾前兵部尚书崔秀。”冯玉奉上一道弹劾折子道。
沈确挑了挑眉，自他为崔秀加封，弹劾崔秀的折子便屡见不鲜，又有什么好看的，便问：“有什么新奇的？”
“这位御史大人项庄舞剑，虽是弹劾崔大人，却是意在抬举魏公公。”冯玉点出这道折子的不同之处。
沈确将折子结果一看，原来是借贬斥崔秀的名义，对魏进忠极尽谄媚，说魏进忠是如何的股肱之臣，又是如何忠君爱国，殚精竭虑。
沈确嗤笑一声，这位御史想必是个有上进心的能人，生得这七窍玲珑心，又是试图装作清流弹劾崔秀，又是拼命向魏进忠一派靠拢，结果做多错多。
他将这种荒唐折子丢在一旁，对冯玉道：“今后只怕会有更荒谬的折子进来，你且当个笑话看。”
大梁的朝堂何尝不是个笑话，从六部到地方，密密麻麻满是阉党，从前如同蝗虫一般将大梁啃食干净，如今又全涌了上来一阵嗡鸣，说的写的都是这般的糊涂混账话。
冯玉自然不敢说什么，恭敬地行了礼便继续读那如山般的折子。
“赵景明回来了不曾？”沈确忽的开口问道。
冯玉算了一算：“赵镇抚使已在回来的路上，抵达京师还需些时日。”
赵景明走访辽东进展神速，与永王、越国公配合默契，将魏进忠隐瞒边防战报一事已查得一清二楚，因沈确还需他调查魏进忠掌控军权，尤其是私下里扩充内操军一事，故而办完事便火速折返。
沈确知他能力甚强，却也不知这把刀竟如此趁手，心中恰好也有要紧事需他办，便问起他的行程。
“待他回来，叫他着手查刘若愚。”沈确吩咐道。
“魏进忠手下的太监刘若愚？”冯玉问道，他有些不解，皇上怎忽的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感兴趣。
“他在内直房经管文书多年，应知晓许多内情。”沈确淡淡地说道，“更何况，前些日子朕与李县主说起往事，想起一处要紧的细节，先前百事缠身一时忽视。”
“先帝落水时，为魏进忠划船的，便是这刘若愚。”
冯玉闻言一惊，当初他虽身处西苑，可在岸上看得并不真切。落水事后先帝病重，同乘的两个划船太监皆当场溺毙，宫里乱作一团，当时身为信王的沈确也临危受命，境遇大变，谁都没有想过要对另一艘船的划船太监加以盘查。
“皇上是否已查出了什么？”
以冯玉对皇上的了解，他必定是有了猜想且有了一定把握，才会将事说出口。
沈确不置可否，脸色一沉，只道：“待赵景明细细地查，叮嘱他如何拷问都没有关系，朕非要从他嘴里听到当年先帝落水的真相不可。”
不出几日，刚过晌午，赵景明便双眼通红地攥着刘若愚签字画押的供词到了文华殿。
沈确知他办事利索，望着他满是红血丝的双眼问道：“赵镇抚使是何时抵达京师的？”
“昨日傍晚。”赵景明脸色不佳，似乎是为了省些力气，说话也很是简洁。
沈确闻言不禁挑了挑眉：“你回来不过半日，便将刘若愚拷问清楚了？”
赵景明如实道：“微臣盘问了他一夜，他骨头不算硬，稍一用刑便全招了。”
沈确低头读着他递上来的供词：“你对他动刑了？”
赵景明面色不改：“皇上嘱咐了，只要能问出真相，如何拷问都没有关系。”
他早已决心要站在黑暗中为皇上解决任何问题，动刑又算得了什么。
沈确看过了刘若愚的口供，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对于刘若愚所交代的，你怎么看？”
赵景明思忖片刻，答道：“刘若愚甚是文弱，也不受魏进忠重视，如今也只是个文书，平日里多是负责记载，这样的人面对酷刑是不敢撒谎的。”
既他不敢说谎，他交代的便是当年的真相。
西苑湖水波澜不惊，游船本是轻松愉快，先帝也因此掉以轻心。
当日先帝的船行至湖中水深之处是魏进忠刻意设计，他提前便安排了手下的两个可靠的小太监与先帝同乘，趁着来风湖水泛起微波，他们便装作风大浪大，主动摇晃船只。他们深谙水性，落水后本不会死，却被魏进忠偷下了药，在湖水中药效发作痉挛抽搐，这才溺毙。
刘若愚交代的这一部分与沈确猜测的相差不远，自第一时间得知先帝落水，他便认定这是场人为设计的意外。
“关于那两个划船太监的供词，死无对证。”沈确提醒道。
赵景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时隔数年，划船落水之事已无更多证据，但先帝落水后身体愈发孱弱，却是有迹可循。”
刘若愚交代的第二部分便是与魏进忠勾结太医，延误先帝治疗有关。沈确清楚地记得那日他到了乾清宫，太医与张皇后说着回天乏术，说着先帝从此便要落下病根，缠绵病榻。
沈确眼神一凛：“你可有佐证？”
“微臣既得了刘若愚的口供，便差人请了太医院的院使、院判共三人问话。”
沈确看着眼前的赵景明，虽不能说是杀气腾腾，却也是冷酷狠决，他说他请人问话并没有说服力。
“许院使一口咬定当初对先帝的医治绝无问题，倒是王院判与吴院判被押到了北镇抚司便吓破了胆，看着有所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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