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东矶水道打了个胜仗,却没急着南下。
苏惟瑾把队伍拉到附近一座荒岛背后,藏了起来。
这岛当地人叫“龟背屿”,形状像个趴着的海龟,岛上有淡水泉眼,能暂时驻扎。
“大人,为啥不直接杀去月港?”
苏惟虎有些急,“陈瞎子那老东西,肯定还不知道咱们赢了红毛鬼。”
趁他蒙在鼓里,一鼓作气端了他老巢!
周大山也摩拳擦掌:“就是!大人,让俺带人打头阵,保准把那独眼龙揪出来!”
苏惟瑾摇摇头,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摊开几份缴获的文件。
有费尔南多和陈瞎子的往来信件,有葡萄牙人绘制的月港海图,还有几份名单——上面记着些闽南语名字,旁边标注着“供货”、“销赃”、“掩护”等字样。
“你们看,”
苏惟瑾手指点着名单,“陈瞎子在月港的据点,至少五处。”
码头边的“福昌货栈”,城南的“林氏祠堂”,西街的“悦来茶楼”,还有两处私宅。
他又指向海图:“而且,据费尔南多交代,月港本地好几家豪族,都和陈瞎子有牵扯。”
有的帮他运货,有的帮他销赃,有的甚至提供官府内的消息。
鹤岑老道捻须道:“月港这地方,水太深。”
官、商、匪、夷,盘根错节。
若贸然进攻,只怕打草惊蛇,主犯闻风而逃,反倒让那些地头蛇藏得更深。
“国师说得对。”
苏惟瑾点头,“咱们要抓的不是小虾米,是陈瞎子这条大鱼。”
还得顺藤摸瓜,把他背后的人都揪出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所以,得设个局,让他自己跳进来。”
接下来的三天,船队就在龟背屿休整。
伤员医治,战船修补,缴获的火炮**清点入库。
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紧锣密鼓地布置。
苏惟瑾做的第一件事,是放假消息。
通过“云裳阁”在月港的分号——那是一家卖绸缎的铺子,掌柜姓黄,是个精明的宁波人——放出风声:苏钦差的船队在海上遭遇风暴,损失惨重,正在某处荒岛修整,短期内无力进剿。
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
什么“旗舰主桅断了”、“三艘运兵船搁浅”、“**好几百人”,越传越邪乎。
月港那些耳目灵通的,很快就知道了。
第二件事,是派人潜入。
苏惟虎挑了五十个机灵的士兵,分批化妆进城。
有的扮成逃难商人,说家乡遭了倭乱,来月港投亲;有的扮成苦力,在码头找活干;还有的扮成游方郎中、算命先生,专往茶馆酒肆这些人杂的地方钻。
他们的任务不是抓人,是盯梢。
盯紧陈瞎子常去的几个地方,摸清他的活动规律。
鹤岑老道也没闲着。
他换上件半旧道袍,背着个褡裢,挂着“铁口直断”的布幡,真像个云游道士。
月港寺庙多,天后宫、观音阁、城隍庙,他挨个去“挂单”,和那些和尚道士聊天。
别说,这招真管用。
寺庙道观是什么地方?
三教九流都去烧香拜佛,僧道之流见的人多,知道的事也多。
几壶清茶下肚,鹤岑就套出不少话:
“陈瞎子?那可是月港一霸!”
码头三成的“私货”,都得经他手。
“林家的三少爷,跟陈瞎子拜了把子。”
上个月还一起在“醉仙楼”喝酒呢。
“前几日有艘番船进港,卸下的箱子沉甸甸的,直接运去了福昌货栈——那货栈明面上是林家的,实际是陈瞎子管。”
零零碎碎,拼凑起来就是一张网。
第三件事,最大胆。
苏惟瑾把俘获的“圣卡特琳娜号”重新拾掇了一遍。
船帆换成普通的灰布帆,船身用黑漆重新刷过,盖住原来的蓝色。
葡萄牙旗帜降下,挂上一面谁也认不出的怪旗——红底,上面画个扭曲的黑色火焰标志。
这是苏惟瑾根据陈瞎子和黑巫师往来信件里的标记,自己设计的。
陈瞎子的人一看就懂,外人看了莫名其妙。
船上也做了改造。
甲板下原本的水手舱,清空。
六十名虎贲营精锐藏进去,每人只带短刀、绳索、石灰粉——接舷战用不上长兵器。
货舱里摆满木箱。
打开看,上层是劣质丝绸,下面全是铅块。
铅块表面涂了层银粉,在昏暗光线下,看起来跟真银锭差不多。
“大山,这回看你的了。”
苏惟瑾对周大山道。
周大山已经换了身行头:紧身双排扣上衣(从葡萄牙俘虏身上扒的),马裤,长筒皮靴,腰里还挎了柄西洋剑。
脸上粘了假络腮胡,头发用油梳得锃亮,猛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就是肤色太黑——葡萄牙人哪有这么黑的?
“没事,”
苏惟瑾笑道,“你就说你是混血,爹是葡萄牙人,娘是南洋土人。”
周大山挠头:“大人,俺连葡萄牙话都不会说啊。”
“不用你会说。”
苏惟瑾早有准备,“带个翻译。”
翻译也是现成的——俘虏里有个葡萄牙水手,叫若昂,在澳门待过几年,会点广东话。
这人贪生怕死,答应配合,换条活路。
“你的任务,”
苏惟瑾对周大山道,“驾这艘船去月港,以‘出售火炮’为名,接触陈瞎子。”
就说你们是“从苏惟瑾手中逃脱的另一艘葡萄牙船”,船上有三门六磅炮要出手,价格好商量。
周大山点头:“俺懂了。引他上船?”
“对。”
一旦他登船,立刻控制。
若他不来,就约他到我们指定的地点交易——那个地点,咱们提前布好埋伏。
“明白!”
四月廿八,午后。
一艘挂着古怪旗帜的三桅帆船,缓缓驶入月港。
码头上的人纷纷侧目。
这船看着像番船,可旗号没见过。
船身有破损,主桅是新换的,一看就是经历过大风浪。
船靠岸后,下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穿着番人衣裳,满脸络腮胡,眼神凶悍。
旁边跟着个瘦小的番人,还有两个汉人打扮的随从。
黑脸大汉操着生硬的汉话,对码头管事的道:“我,费雷拉,葡萄牙船长。”
船坏了,要修。
有货,要卖。
管事的打量他几眼:“什么货?”
“炮。”
黑脸大汉咧嘴笑,露出白牙,“六磅炮,三门。还有火绳枪,五十支。”
管事的神色一变。
火炮**,在月港是敏感货。
能买卖,但不能明说。
“你们……从哪来的?”
管事的小心问。
黑脸大汉——也就是周大山,压低声音:“从北边逃出来的。”
遇到明军水师,打了一仗,船伤了,**不少人。
炮带不走了,便宜卖。
说着,他凑近些:“我听说,月港有位陈先生,专做这种生意。”
管事的眼神闪烁:“你等着。”
他转身匆匆走了。
周大山和“翻译”若昂站在码头上,看似悠闲地看风景,实则手心冒汗。
约莫半个时辰后,管事的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独眼,一个麻脸。
正是陈瞎子和他的亲信李麻子。
陈瞎子那只独眼,像毒蛇一样扫视着周大山,又仔细打量那艘船。
“你是葡萄牙人?”
陈瞎子开口,声音沙哑。
周大山按事先教的,挺胸抬头:“是。我爹是葡萄牙贵族,我娘是满剌加公主。”
我叫费雷拉,圣卡特琳娜号副船长。
他说得磕磕巴巴,但配上那身行头,倒有几分唬人。
陈瞎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们船长呢?”
“**。”
周大山做出悲痛状,“和明军交战时,被炮弹打中。现在我是船长。”
“船上的炮……真是六磅炮?”
“真的。可以看货。”
陈瞎子独眼转了转:“听说,北边有艘葡萄牙船,被明军俘虏了。你们……”
周大山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你说的是费尔南多船长的船吧?”
我们是一起的,分头突围。
他们运气不好,被围住了。
我们趁乱冲出来。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币——这是从费尔南多身上搜出来的葡萄牙钱币。
陈瞎子接过银币,看了看上面的纹章,脸色稍缓。
“货在哪?”
“船上。不过……”
周大山左右看看,“这里人多眼杂。”
陈瞎子点头:“明白。这样,今夜子时,港外三里,有个荒岛叫‘**礁’。”
你们把船开到那里,我带人去看货。
若货真,现银交易。
周大山心里乐开了花——**礁,正是苏惟瑾提前选好的埋伏地点!
但他面上露出犹豫:“荒岛……安全吗?”
陈瞎子笑了:“放心,月港这一片,我说了算。”
“那……好吧。”
周大山“勉强”答应,“子时,**礁见。”
子夜,月黑风高。
**礁是块光秃秃的大石头,涨潮时大半淹在水里,退潮时露出个**形状的礁盘。
四周荒凉,最近的岛也在五里外。
“圣卡特琳娜号”已经泊在礁石旁,船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黑暗中像只独眼。
两艘小船从月港方向划来。
前面船上坐着陈瞎子、李麻子,还有四个精悍手下。
后面船上是八个汉子,都带着刀。
小船靠近大船,放下绳梯。
陈瞎子很谨慎,先让两个手下上去查看。
那两人在甲板上转了一圈,又下到货舱看了看,回来禀报:“陈爷,货在。”
三门炮,都用油布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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