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四患井
洛水之畔有古镇名曰“正心镇”,镇中有“四患井”,相传乃前朝大儒凿以自警。井分四隅:东隅“忿懥井”,汲水者怒;西隅“恐惧井”,汲水者惧;南隅“好乐井”,汲水者耽;北隅“忧患井”,汲水者忧。井壁刻《大学》章句:“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
年深日久,井壁苔侵,字迹漫漶。镇中有四匠:铁匠雷怒,性烈如火,一锤不合,即掷锤怒骂;画师白惧,胆怯如鼠,见人争执,即瑟缩掩面;琴师柳耽,嗜琴成痴,闻琴废寝,卖屋购琴;棋士常忧,多虑成疾,一子得失,三夜不眠。
四人皆染“心不正”之疾:雷怒打铁,常伤己手;白惧作画,不敢点睛;柳耽弹琴,妻离子散;常忧下棋,呕血数次。镇人叹:“四匠有四患,四井应四心。”
是岁端阳,四井忽生异象:忿懥井水沸如汤,恐惧井水凝成冰,好乐井水甘如蜜,忧患井水苦似胆。四匠各自对井,病症愈重。
正午,镇中演“正心傩”,傩面四具:怒目红面、惧相青面、痴相粉面、忧相黄面。舞至酣处,忽闻一声裂帛——但见那“痴面”傩师手中竹骨伞“砰”地炸开,伞面如白莲绽放,一人自伞中飘然而出!
来人头戴素纱帷笠,笠缘垂及肩的月白轻纱,面上蒙着同色鲛绡,只在双目处透出两点寒星;着一身云纹素罗深衣,衣摆以银丝绣着疏疏落落的竹叶纹,行动时竹叶仿佛随风摇曳。外罩一件无袖素纱罩袍,袍角缀七枚玉铃,却寂然无声。腰束玄色丝绦,悬一柄无鞘木剑,剑身纹路如流水,似有波纹荡漾。足踏素锦软靴,靴面不染纤尘。
身形清癯,立于傩戏台上,帷笠轻纱与傩师彩衣同飘,竟似从傩面中化出的精魄。台下观者怔忡,分不清是傩是仙。
来人木剑轻点地面,声如碎玉:
“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
又点:
“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
再点:
“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
复点:
“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
诵罢,木剑遥指四井:“四位匠人,可愿就井观心?”
四匠面面相觑。来人飘然下台,衣袂如云舒展:“某有四桩‘正心’公案,可请四位分观。观毕,再论修身。”
一、 忿懥谳(雷怒)
铁匠雷怒,镇东开铺。是日,有客定制鸳鸯剑,嫌剑纹稍斜。雷怒勃然:“吾打铁三十年,未有敢嫌者!”举锤欲殴客。
来人引雷怒至忿懥井。井水墨黑,沸腾如怒涛。雷怒临井一照,水中倒影竟面目狰狞,双目喷火。骇而后退,井水渐平。
“忿懥如水沸,心不得其正。”来人问,“君每怒时,可觉目眩耳鸣,手颤心悸?”
雷怒喘道:“然…然!”
“此即心不正之症。心为身主,心怒则身摇,身摇则锤偏,锤偏则剑歪。君怪客嫌剑,实乃自心不正,致手艺有偏。”
取雷怒所打铁器数件,置日光下照看:菜刀微卷,柴斧略斜,镰刀偏锋。雷怒汗下。
来人又引至铁铺,令雷怒静坐一刻,再打一钉。雷怒初坐如针毡,继而呼吸渐平,一刻后打钉,钉身笔直如尺。
“此钉与旧钉,孰正?”
雷怒赧然。来人曰:“修身在正其心。心正,则锤正;锤正,则器正。今君能静心一刻,即得正心一瞬。若能常保此心,何器不成?”
雷怒拜问:“然遇嫌客,何以制怒?”
“制怒非压怒,是化怒。”来人取井水一瓢,泼于炭炉,烟起火熄,“怒如火,以忍压之,如添薪;以理化之,如水泼。君可自思:客嫌剑,是助君精进,何怒之有?”
雷怒恍然,遂于铺前立“正心牌”,刻“制怒如淬剑,心平器自正”。自此,怒时必静坐一刻,所出铁器,渐成珍品。
二、 恐惧谳(白惧)
画师白惧,镇西设肆。善画虎,然从不点睛,曰“点睛恐虎噬人”。有豪客掷金求点睛虎,白惧战栗不能笔。
来人引白惧至恐惧井。井水青黑,凝冰如镜。白惧临井一照,水中倒影蜷缩如鼠。井冰忽裂,影碎,白惧惊叫掩面。
“恐惧如水冰,心不得其正。”来人问,“君每惧时,可觉血凝肢冷,气短神散?”
白惧颤答:“是…是!”
“此即心不正之症。心为神舍,心惧则神散,神散则手抖,手抖则笔歪。君怕虎噬,是心自噬,非虎噬人。”
取白惧未点睛虎图,悬于壁。又取朱砂笔:“请点睛。”
白惧手抖如筛。来人以木剑轻按其背:“心正则笔正。虎在纸中,安能噬人?所惧者,心中之虎耳。”
白惧咬牙点晴,笔落,虎目炯炯,满堂生威。观者喝彩,白惧忽觉心胸一畅。
“此即心正之功。”来人道,“恐惧如冰,日照则融。君今日点睛,如破心中冰。日后遇事,当思‘虎在纸上’,何惧之有?”
又引至画肆,见满壁画作皆无睛。来人叹:“君画十年,画虎千幅,然幅幅无睛,是画皮未画骨,画形未画神。心惧至此,可惜可惜。”
白惧泣拜。来人教“破惧法”:每日对镜自画,必点睛。初时手抖,久则自如。三月后,白惧点睛虎名动四方,豪客争购。人问:“不畏虎噬乎?”
白惧笑:“心中无虎,纸上虎何噬?”
三、 好乐谳(柳耽)
琴师柳耽,镇南居。嗜琴如命,倾家购“焦尾琴”,妻劝,柳耽叱:“琴即吾命!”妻携子去,柳耽不悔,日夜抚琴,竟至断炊。
来人引柳耽至好乐井。井水琥珀色,甘香扑鼻。柳耽临井一照,水中倒影抱琴痴笑,面如醉酡。掬水饮之,竟忘饥渴。
“好乐如蜜饴,心不得其正。”来人问,“君抚琴时,可觉时逝不觉,饥寒不知?”
柳耽痴答:“然…抚琴三日,如弹指耳。”
“此即心不正之症。心为欲主,心耽则神迷,神迷则身忘,身忘则家破。琴本怡情,今反伤身,是本末倒置。”
取焦尾琴,令柳耽弹《清心引》。柳耽初弹如醉,渐入痴境。来人忽以木剑点其虎口,琴声戛止。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来人叹,“君抚琴时,可见妻儿涕泪?可闻邻舍叹息?可知米缸已空?”
柳耽怔然。来人引至其家,但见蛛网满梁,灶冷甑尘。唯一琴一几,光洁如新。
“修身在正其心。好乐过度,心为乐奴,身亦随之。今君为琴弃家,是心为琴役,非心役琴。”
柳耽大恸。来人教“节乐法”:每日抚琴,以香计时,一炷即止。又令其售焦尾琴,购常琴,余资赎回家具,寻妻儿。柳耽从之,后琴艺反进,人问其故,答:“心正,则琴音正;琴音正,则动人心。”
四、 忧患谳(常忧)
棋士常忧,镇北设枰。弈棋必求全胜,一子失,则三日不食,五日不眠。近年呕血数次,医者曰:“再忧,命不久矣。”
来人引常忧至忧患井。井水灰褐,味苦刺舌。常忧临井一照,水中倒影蹙眉捧心,面如枯槁。井水忽泛涟漪,影碎如病骨。
“忧患如苦药,心不得其正。”来人问,“君弈棋时,可觉胸闷气短,头眩心悸?”
常忧咳道:“每至中盘,汗透重衣…”
“此即心不正之症。心为虑府,心忧则气结,气结则血瘀,血瘀则伤身。棋本戏耳,今成索命枷,岂不谬哉?”
取棋枰,与常忧对弈。常忧布局精妙,然至中盘,来人忽落一闲子。常忧蹙眉苦思半日,来人笑:“此子无关胜负,君何虑之深?”
“万一有伏…”
“弈棋如用兵,虑胜亦虑败,然过虑则失机。”来人点木剑于枰,“君之病,在求全。求全则生忧,忧甚则伤身。身伤,何以弈棋?”
又引至其室,见满墙棋谱,地上以炭画枰,枕畔有棋,梦中犹呓“征子”。来人叹:“心在棋,则不在身;身在棋,则不在家。君可记得,上次沐浴何时?上次饱餐何日?”
常忧默然。来人教“解忧法”:每日弈棋,以漏刻限时,时到即止。又令其每十日必游山一日,不思棋事。半年后,常忧呕血止,棋力反进,夺得“镇弈魁首”。人问:“不忧败乎?”
常忧笑:“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心不系胜负,反得自在。”
五、 正心会
四匠病愈,聚于四患井。来人指井壁斑驳字迹:
“忿懥、恐惧、好乐、忧患,四者皆心之偏。心偏则身不正,身不正则事不成。修身在正其心,正心在去四患。”
雷怒问:“四患可尽去否?”
“非尽去,是调和。”来人取四井水,倾于一瓮,“如四水合一,忿懥如沸,可激浊扬清;恐惧如冰,可镇静安神;好乐如蜜,可怡情悦性;忧患如药,可惕厉奋进。用之得当,皆为良剂;用之失当,皆成心疾。”
又引四匠至镇中“正心堂”,堂悬古匾“心在身中”。来人曰:“心不在焉,则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今四子各患一疾,皆是心不在焉:雷怒心在怒,故视锤不见偏;白惧心在惧,故视虎不见威;柳耽心在乐,故视琴不见家;常忧心在忧,故视棋不见身。心既偏,身安得正?”
遂教“正心法”:每日晨起,对镜自问“心在何处”;日中行事,时时常觉“心在当下”;夜寐前省,反思“心可偏否”。四匠遵行,各于铺前立“正心牌”,书已之病为戒。
三月后,四井异象自消:忿懥井水温,恐惧井水清,好乐井水淡,忧患井水甘。镇人奇之,来人曰:“非井变,是人心正,映井亦正。”
六、 镜中谳
端阳又至,正心镇办“正心祭”,四匠为主祭。祭间,忽有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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