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丢鸡记
大凉乾元二年,洛州有富户朱守财,晨起失鸡,阖府翻找,三进院落掘地三尺。至午,鸡自后院柴垛出,朱守财抚鸡喜极:“失而复得,幸甚!”
是夜,朱府宴客庆贺。席间有老儒叹:“朱公重一鸡,轻一心,可叹也。”朱守财不悦:“先生何出此言?”
老儒曰:“孟子云:‘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今公鸡失而知求,心失久矣,可曾求乎?”
满座愕然。朱守财拍案:“我心在此,何曾失?”
忽闻梁上有人轻笑:“心在否,扪心自知。”
众惊视,见一白衣人斜倚梁间,斗笠面纱,木剑横膝,不知何时而至。
一、 求鸡与求心
朱守财怒道:“阁下何人?竟效鼠辈潜梁!”
白衣人飘然下地,点尘不惊:“行道之人。适才闻孟子语,心有所感,特来一问:朱公寻鸡,遣仆几人?”
“十人!”
“费时几何?”
“半日!”
“若寻心,当遣几人?费时几何?”
朱守财语塞。白衣人踱步堂中,朗声道: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今观朱公,心在何处?可是在算盘珠上,在田契账册中,在金银窖藏里?此非心,是心外之物。真心安在?”
朱守财强辩:“我…我仁心常在!上月还施粥…”
“施粥时,心在粥棚,还是心在‘乐善好施’名?”白衣人截道,“孟子谓‘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公舍仁义之路不由,放仁心而不求,却为失鸡大动干戈。此非本末倒置?”
一客起身揖问:“敢问先生,心如何放?又如何求?”
白衣人指堂外月:“诸公请看,鸡犬放,在柴垛,在街巷,有形可寻。心放,在何处?”
众皆茫然。
“心放,在名利场,在是非堆,在得失计较中。”白衣人声转清越,“鸡犬放外,身不安;心放外,神不守。今朱公坐拥万金,可曾夜半自问:我为何喜?为何忧?喜忧为外物所牵,便是心放于外。孟子言‘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谓学问不在穷经,在将放逸之心收回本位。”
朱守财冷汗涔涔,跌坐椅中。
二、 三放心
白衣人邀众至庭中,指月下三物:
“今效孟子,设三喻,明‘放心’之状。”
其一,指金鱼缸:“此缸中鱼,朱公以珍珠粟米饲之。鱼终日绕缸,争食嬉戏,以为天下尽在缸中。此是放心于‘安逸享乐’,忘江河之广。”
其二,指账房窗:“窗内算盘声日夜不绝。朱公心在锱铢,毫厘必较。此是放心于‘得失利害’,忘仁义之本。”
其三,指门前石狮:“石狮威严,朱公出入见之,自觉体面。此是放心于‘虚名浮誉’,忘赤子之心。”
言罢,问朱守财:“三放心,公占几样?”
朱守财颤声:“三…三样俱全。”
“既知放心,当知求心。”白衣人自怀中取一铜镜,“此镜名‘鉴心’,公可自照。”
朱守财对镜,初时只见己面,渐觉镜中影模糊,竟现种种过往:少年时拾金不昧,还人钱袋;壮年时为三厘利,逼死佃户;上月施粥,心中算计“可抵税银”…
“啊呀!”镜脱手,碎作数片。朱守财掩面泣:“我…我心竟如此污浊!”
白衣人拾碎片,拼凑成圆:“镜碎可圆,心放可收。公今知放心,便是求心之始。”
又对众客:“诸位可愿自查?”
有客讪讪退,有客垂首。唯老儒上前:“老朽…亦有放心处。放心于诗词虚文,忘日用伦常。”
白衣人颔首:“能知便是求。今夜月明,诸公何不暂放外物,静坐片刻,问心在何处?”
满庭三十余人,竟真各寻角落,默然静坐。唯闻虫鸣风吟。
一炷香后,朱守财睁眼,泪流满面:“我…我见十岁时,父教我‘做人要心安’。今几十年,何曾安过?”
白衣人温言:“心放久矣,求之非一日功。公愿从今日始,每日静坐求心否?”
“愿!”
三、 求放心
白衣人留洛州七日,开“求心草堂”,不授经,不讲课,只教“求放心”三字。来者不问身份,皆可入坐。
第一日,来三十人。白衣人教“静坐观心”:闭目,不想过去,不思未来,只观此刻呼吸。有富商坐片刻即躁:“不想生意,心慌!”白衣人曰:“此正是心放于生意。且观此慌,从何起,往何去。”
第二日,来五十人。有衙役坐中频顾腰牌,白衣人问:“心在牌否?”衙役赧然:“总想缉盗立功。”白衣人曰:“心放于功,则见人皆盗。收心回腔,方见人皆人。”
第三日,来百人。有寡妇泣诉:“心放亡夫,日夜煎熬。”白衣人道:“心放于过去,如舟系枯桩。非不让念,是莫为念所缚。且观此念,如云过天,不拒不随。”
至第七日,草堂内外坐满三百人。朱守财忽起身,对众长揖:“诸君,我有一事忏悔。去岁城南王二欠租,我夺其田,致其自尽。我放心于利,害人性命。今愿还田于其子,并偿百金。”
满场肃然。王二子恰在座,闻言大哭,竟扶起朱守财:“朱公既悔,我父可瞑目矣。”
又有多人起而忏悔:有书生认冒名文,有商贾认以次充好,有胥吏认索贿刁难…草堂竟成“悔心堂”。
白衣人叹道:“诸君能悔,便是求心。孟子言‘求其放心’,非求外物,是求回本心。本心在,仁自在,义自行。”
取木剑,于草堂土墙刻:
“鸡犬放外尚知求,
心放利名不知收。
但得片刻回光照,
便是人间第一流。”
刻罢,对众一揖:“诸君已得求心之法,可自修持。我当去矣。”
众挽留。白衣人指心:“我在诸君心中,莫向外寻。”
飘然出城。
四、 草堂薪传
白衣人去后,朱守财真还田赔金,散家财之半设“求心义仓”,荒年借贷,丰年偿还,不收利息。又改宅邸为“求心草堂”,容人静坐。
王二子感其诚,助管义仓,后成洛州善人。
那老儒号“悔庵居士”,长住草堂,撰《求心录》,记忏悔事百余则,中有警句:
“求放心,如牧羊。
羊放山坡,易逐草远;
心放欲海,易随波逝。
牧羊者时时点数,
求心者刻刻回光。”
草堂渐成风气。每逢朔望,士农商贾皆来静坐,半日不语,但求放心。有顽童问:“静坐何用?”守堂叟答:“如磨镜。镜蒙尘,照物不清;心蒙尘,行事皆昏。静坐是磨心镜,磨得清明,自见仁义。”
乾元五年,洛州大疫。草堂人皆出,施药施粥,不避疫秽。有问:“不怕死乎?”答:“心在救人,何暇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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