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金箔浴佛
建武十四年四月八,洛阳城南大相国寺的浴佛会,热闹得连树上的知了都嫌聒噪。
山门外支起三丈高的彩棚,供着一尊檀木释迦太子像。佛像本不稀奇,奇的是——这像从头到脚贴满了金箔,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像前摆着个鎏金铜盆,盆边立木牌,朱漆大字:
“浴佛一瓢,福寿双全;浴佛三瓢,功德无量;浴佛九瓢,往生极乐。”
瓢是特制的,瓢柄镶银,瓢身刻“功德无量”四字。一瓢水,要价一百文。
一、 善财难舍
辰时三刻,寺门一开,香客如潮。为首的是个绸缎商,姓钱,肥头大耳,带着三个小妾、八个伙计,抬着口樟木箱。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子,整整五百两。
“方丈!”钱商人作揖,“这是小人为佛爷镀金身的香油钱!”
知客僧了空,四十许,面如满月,笑得眼缝不见:“阿弥陀佛,钱施主功德无量。请——先浴佛。”
钱商人接过银瓢,手抖得厉害——不是虔诚,是心疼那一百文。他舀了半瓢“浴佛水”,水是糖水掺了香料,甜腻腻的,往佛像肩头一淋。
“多些!多些!”了空在旁鼓动,“佛爷欢喜,保佑施主生意兴隆!”
一咬牙,又舀两瓢。三百文没了。
后面排着长队。有老妪掏出压箱底的铜钱,颤巍巍浴一瓢,嘴里念着“保佑我儿平安”;有书生当掉佩剑,换得三瓢,求“今科高中”;更有个瘸腿乞丐,捧着讨来的三十文,想浴半瓢,被知客僧一脚踢开:“去去去!佛爷不渡穷鬼!”
乞丐哭道:“师父,我也求个平安…”
“平安?”了空嗤笑,“佛爷的金身还没贴完呢,你三十文,够买片金箔角么?”
正闹着,忽听有人朗声道:“这浴佛会,倒是生意兴隆。”
声如金玉,清亮悦耳。众人回头,见一青衫文士,三十左右,面容清癯,负手立于人群外,正是洛阳府新任法曹参军——顾清臣。
了空脸色微变,忙堆笑:“顾参军也来随喜?”
顾清臣不答,踱至佛像前,细看那金箔:“这金箔贴得厚,怕有三斤?”
“三斤八两。”了空得意,“都是信众的功德。”
“功德?”顾清臣拈起瓢,舀了半瓢水,却不浴佛,递给了那乞丐,“老丈,你先浴。”
乞丐不敢接。了空急道:“参军!这不合规矩!”
“规矩?”顾清臣抬眼,“佛说众生平等,怎的浴佛还有贫富贵贱之分?”
“这…这是信众自愿…”
“自愿?”顾清臣环视众香客,“诸位真是自愿?还是怕不浴佛,佛不保佑?”
众人低头。钱商人嘟囔:“心诚则灵嘛…”
“好个心诚则灵。”顾清臣放下瓢,“那本官问你,你捐五百两,是诚在佛,还是诚在‘佛能让你发财’?”
钱商人语塞。
顾清臣转身,对众香客道:“今日浴佛,原为纪念佛陀诞辰,以香汤灌沐太子像,表涤尘除垢、明心见性之意。何时成了买卖?一瓢水一百文,这卖的是水,还是各位的恐惧?”
了空强笑:“参军言重了,这都是…都是为贴金身。佛有金身,方显庄严…”
“庄严在像,还是在心?”顾清臣打断,“若贴金身便是庄严,那洛阳城外的流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可就不庄严了?佛见了,是先渡他们,还是先给自己贴金?”
人从中,有人窃窃私语。
“再说了,”顾清臣走近铜盆,以指蘸水,尝了尝,“糖水掺香,成本不过十文一桶。卖一百文一瓢,这生意,比贩盐还赚。”
了空额头冒汗。顾清臣却笑了:“不过今日佛诞,本官不扫兴。这浴佛会,照办。只是——”
他自袖中取出一吊钱,正好一百文,扔进功德箱:“这一瓢,本官浴了。但浴的不是这贴金佛,是寺外那尊。”
他捧瓢出寺。众人好奇,跟出山门。寺外墙根下,倒着个老乞丐,浑身脓疮,气若游丝。
顾清臣蹲身,以瓢舀水,轻轻淋在老丐额上:“今日佛诞,我浴你。愿你脱这苦身,往生善处。”
老丐睁眼,混浊的眼珠动了动,竟淌下泪来。
了空脸色铁青。顾清臣起身,将瓢掷回铜盆:“好了,本官浴完了。各位继续。”
他拂袖而去。留下满场香客,面面相觑。那钱商人忽然抱起钱箱:“这佛…不浴了!退钱!”
“对!退钱!”
场面大乱。
二、 高僧辩财
次日,顾清臣被请到大相国寺方丈院。方丈慧明,七十高龄,白眉垂肩,确有高僧气象。二人对坐禅房,窗外竹影婆娑。
“顾参军昨日一番话,震动洛阳。”慧明斟茶,“老衲想请教,依参军之见,佛门该如何?”
“该做佛门该做之事。”顾清臣道,“施粥、义诊、助学、抚孤。而非卖水贴金。”
慧明苦笑:“参军可知,本寺有僧三百,日耗粮米十石。寺宇年久失修,去年大雨,藏经阁漏湿经卷三十七部。这些,都要钱。”
“所以要卖浴佛水?”
“非也。”慧明正色,“浴佛所得,三成修寺,三成养僧,四成…赈济贫苦。寺外每月施粥三日,参军可曾见?”
“见过。”顾清臣点头,“但本官也见过,贵寺知客僧踹开求浴佛的乞丐。若真为赈济,何不将卖水的银钱,直接施与穷人?何必绕个弯,让人先买虚妄,再得实惠?”
“这…”慧明长叹,“众生愚钝,不先给个想头,谁肯布施?”
“所以大师也知,浴佛是‘想头’。”顾清臣直视他,“既是想头,便是骗局。骗局开头,哪怕结局是善,也是恶因。”
禅房静默。唯闻茶沸声。
良久,慧明道:“参军可知‘金刚怒目’?”
“知。”
“那参军昨日在寺前,是菩萨低眉,还是金刚怒目?”
顾清臣笑:“本官是俗人,不懂佛。只知看见不公,该说;看见骗局,该揭。至于眉目——该怒时怒,该低时低。”
“好个该怒时怒。”慧明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本寺三年浴佛收支账册。参军可愿一观?”
顾清臣接过。账记得清楚:浴佛收入,每年约五千贯。支出:修寺一千五百贯,僧粮一千五百贯,赈济两千贯。数字工整,毫无破绽。
“账是明的。”慧明道,“可人心是暗的。老衲今年七十,掌管此寺三十年。见过真为浴佛来的,见过为求福来的,也见过…为敛财来的。”
他抬眼,目光如电:“参军可知,洛阳七十二寺,有多少寺的浴佛会,是某些人的钱袋子?”
顾清臣不语。
“浴佛水一百文一瓢,贵么?贵。可有人愿意买,因为买的是心安。这心安是假,可假心安,也是心安。”慧明缓缓道,“就像有人生病,明知符水无用,可喝了,觉得好些——你能说这‘好些’是假的么?”
“但病根未除。”
“是,病根未除。”慧明点头,“可这病根,不在寺里,在世人心里。世人贪、嗔、痴,想用钱买平安、买福报、买来世。佛门不过…给了个买卖的地方。”
“所以大师觉得,这买卖合理?”
“不合理,但不得不为。”慧明合十,“若关了这买卖,世人去哪里买心安?若没了这想头,多少人在苦海里,连根浮木都抓不到?”
顾清臣起身,踱至窗前。窗外,几个小沙弥正在扫地,一脸稚气。
“大师,你看这些孩子。”他轻声道,“他们入寺,是为学佛,还是学卖水?”
慧明一震。
“若他们从小见到的佛门,是卖水贴金、是踹开乞丐、是满口功德实则生意——他们心中的佛,会是怎样的佛?”顾清臣转身,“今日他们卖水,明日会不会卖佛?后日,佛还值多少钱?”
禅房死寂。慧明手中佛珠,啪地断了线,檀木珠子滚了一地。
三、 伽蓝秤
三日后,顾清臣微服私访,走了洛阳十座寺庙。所见大同小异:浴佛会成了庙会,卖水的、卖符的、卖“开光”法器的,甚至还有卖“佛前供果”——说是供过佛的果子,吃了消灾,一颗五十文。
最奇的是城南小相国寺,竟推出“分级浴佛”:
铜盆浴佛,一百文,保平安;
银盆浴佛,五百文,保富贵;
金盆浴佛,一千文,保子孙。
顾清臣蹲在寺外茶摊,听茶客议论:
“听说了么?昨儿个陈寡妇把嫁妆当了,换了一次金盆浴佛,求她儿子中举。”
“中了吗?”
“中个屁!她儿子连《三字经》都背不全。”
“那金盆…”
“方丈说,是她心不诚。得再浴一次。”
顾清臣摇头,正要走,忽见寺里出来个老僧,扛着根扁担,两头挑着水桶,往城外去。他悄然跟上。
老僧出城,到洛水边,汲了两桶清水,不往回走,反折向城西贫民窟。那里窝棚遍地,污水横流。老僧放下桶,喊:“领浴佛水了——不要钱!”
窝棚里涌出老弱妇孺,拿着破碗陶罐。老僧一瓢瓢分水,动作轻柔。有个病妇咳得厉害,老僧从怀中掏出个小纸包,里面是几粒丸药:“这是寺里制的止咳丸,你且服下。”
顾清臣走近:“老师父是?”
老僧抬头,满脸皱纹如沟壑:“贫僧慧静,小相国寺杂役僧。”
“这水…”
“是浴佛水。”慧静道,“不过是贫僧自己挑的清水。寺里卖糖水,贫僧无能阻拦,只能…另备些干净的,给这些浴不起佛的人。”
顾清臣心中一动:“寺里方丈可知?”
“知。”慧静苦笑,“方丈说,我这是拆台。可佛诞浴佛,本为慈悲。这些穷人连饭都吃不上,哪有钱浴佛?若因无钱,便被佛抛弃,这佛…不拜也罢。”
他分完水,挑空桶往回走。顾清臣并肩而行:“老师父在寺中多年?”
“四十年了。”慧静道,“年轻时见过真修行的,也见过真骗钱的。如今…骗钱的成了方丈,真修行的,成了杂役。”
“为何不走?”
“走?”慧静摇头,“走了,这些穷人连这碗清水都没了。我在一日,便挑一日水。我若死了…”他顿了顿,“但愿有人接着挑。”
顾清臣默然。行至寺外,慧静忽然道:“参军今日来,是为查浴佛会吧?”
“你认得我?”
“那日在相国寺外,贫僧在人群中。”慧静合十,“参军那瓢水,浴的是真佛心。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世道,真佛心太少,假佛事太多。”慧静望向寺门,那里香火缭绕,功德箱反射着刺眼的金光,“佛本教人舍,而今都在求;佛本教人慈,而今都在利。这满寺金身,其实是…称。”
“称?”
“称人心的秤。”慧静缓缓道,“一头是贪,一头是惧。香客拿钱压贪,寺里拿佛压惧。这秤平衡了,买卖就成了。至于佛在不在…谁在乎呢?”
他挑桶入寺,背影佝偻,像棵枯树。
顾清臣独立良久,忽见寺墙贴了张新告示:
“本寺新铸金佛一尊,高丈二,需金五百两。现募捐,捐十两者,刻名于佛座;捐百两者,刻名于佛背;捐千两者…佛前长明灯,永供芳名。”
底下有行小字,墨迹犹新:
“□□人,缘在功德深。”
四、 佛前灯价
四月十五,浴佛会最后一日。顾清臣请了洛阳城里三位人物,到大相国寺“喝茶”。
第一位是钱商人。他捐了五百两,名字刻在佛座最显眼处,字有拳头大。
第二位是陈寡妇。她当尽家产,换得“金盆浴佛”三次,儿子仍未中举,如今在寺里做杂役,抵“亏欠”的功德。
第三位是城南米铺赵掌柜。他没捐钱,但“捐”了三百石米——是陈米,掺了沙,原要倒掉的。寺里收下,转手以“供养米”名义,卖给香客,一斗百文。
三人惴惴不安。顾清臣不置一词,只领他们到藏经阁后一间破屋。屋里坐着慧静,正补僧衣。
“三位,”顾清臣道,“这位慧静师父,在寺中挑了四十年水。你等的名字刻在佛座,可知道他的名字刻在何处?”
三人摇头。
“在城外三千流民心里。”顾清臣自怀中取出本册子,“这是慧静师父四十年行善账册——非金银账,是人命账。救过饥民四百二十七人,赠药一千三百剂,挑水…挑秃了九根扁担。”
他翻开册子,念道:“永平三年腊月,赠乞儿阿毛破袄一件,阿毛活过冬。永平七年中秋,分瘫妇刘氏半块饼,刘氏多活三日。建武十年大水,背出被困老幼十一人…”
念了十例,停住。钱商人面红耳赤,陈寡妇低头啜泣,赵掌柜冷汗直流。
“三位,”顾清臣合上册子,“你们觉得,谁的功德大?是刻名佛座的钱,是金盆浴佛的诚,还是…这四十年挑水的扁担?”
无人能答。
“本官今日请三位来,非为问罪。”顾清臣道,“是想让三位看看,这寺里,佛在何处。是在前殿金身上,还是在后屋破衣上?是在功德箱里,还是在扁担上?”
他起身,推开窗。窗外是寺后菜园,几个老僧正在施肥,粪勺起落,臭气熏天。
“佛说众生平等。”顾清臣道,“可这寺里,前殿的佛闻香火,后园的佛闻粪臭。哪个是真佛?”
他转身,目光如刀:“三位回去细想。若真想积功德——是往功德箱里扔钱容易,还是明日早起,挑担水去贫民窟,分给没水吃的人容易?”
三人狼狈离去。慧静叹道:“参军何苦为难他们?他们也是…求个心安。”
“心安?”顾清臣冷笑,“若他们的心安,是建在三千流民的苦难上,这心安,该不该破?”
“破了之后呢?”
“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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