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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民贼谳

小说:

无涯案海录

作者:

檀垚

分类:

穿越架空

楔子富桀会

魏都大梁,有“富国论战”,诸国策士云集。台上公孙鞅高谈:“吾能使秦富,十年而强!”台下苏秦应和:“吾能约六国,制衡天下!”

掌声雷动。忽闻一角有冷笑声:“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

众哗然,见一白衣人倚柱而立,斗笠面纱,木剑负背,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

公孙鞅怒视:“足下何人,敢辱群贤?”

白衣人踱至台前,示铜钱于众:“此物,可富民否?”

“自然!”公孙鞅傲然,“商贾流通,府库充盈,皆赖此物。”

“然则桀有鹿台之财,纣有钜桥之粟,富否?”

“富…”

“亡否?”

公孙鞅语塞。白衣人扬声道:“今之事君者皆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此非良臣,是民贼也!君不向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

苏秦拍案:“荒谬!富国强兵,乃臣子本分!”

“本分?”白衣人直视苏秦,“‘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此亦民贼也!君不向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诸公所为,是助君为桀纣,非导君为尧舜。”

满场死寂。有韩使颤声:“然…然则何以事君?”

“事君当引君向道,志于仁。”白衣人掷铜钱于地,铿然有声,“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言罢,拂袖而去。众策士面面相觑,公孙鞅面色铁青。

一、 富桀谳

是夜,魏相惠施私邸,公孙鞅、苏秦与诸国策士密议。公孙鞅咬牙:“那白衣狂徒,坏我论战,当除之!”

苏秦捻须:“其言虽狂,然‘富桀’之论,恐动君心…”

忽闻庭中有人朗笑:“诸公在此,是议富桀,还是议除我?”

白衣人竟坐于庭树,月下身影飘渺。

惠施惊起:“壮士…何不入座一叙?”

白衣人飘然下树,径自取酒:“相国可知,今魏国府库,较十年前盈虚若何?”

惠施傲然:“增三倍有余。”

“民田增否?”

“这…”

“民舍增否?”

“…”

“民有菜色,相国见否?”

惠施汗出。白衣人续道:“相国富国,是富民耶?富君耶?若富君而贫民,是聚民脂以奉君欲,与桀敛财何异?此所谓富桀也!”

公孙鞅驳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秦用我策,国富兵强…”

“然后?”白衣人截道,“秦民劓鼻盈城,刖足塞路,渭水尽赤。此富耶?强耶?是积怨也!君不向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强之,譬如肥病夫,肉愈丰,毒愈深。一旦溃烂,不可收拾。”

苏秦冷笑:“足下但知空谈仁义,岂知战国之势,不富不强,必为所灭!”

“是矣。”白衣人忽转平静,“诸公皆言‘不得不为’。然孟子有喻:有人饮鸩止渴,初时解渴,终必死。今诸公献富国强兵之策,是解君之渴,实喂君之鸩。君死,国亡,民殃。诸公是忠臣耶?民贼耶?”

满座寂然。白衣人自斟自饮,叹道:“诸公皆一时俊杰,惜乎不务引君向道,但务逢君之恶。他日史笔如铁,书‘某助桀为虐’,可甘心否?”

惠施颓然坐倒:“然则…魏当如何?”

“罢聚敛,省征伐,劝君向仁。”白衣人正色,“君若向道,府库虽虚,民心得矣;君若向仁,兵甲虽钝,天下归矣。今诸公但教君如何取天下,不教君如何得民心。纵取天下,能守几时?”

语罢,掷杯于案,杯立不倾:“此杯不倾,因中有酒;君位不倾,因中有民。诸公但注酒于杯,不问杯中为何物,可乎?”

飘然出庭。公孙鞅、苏秦相视,皆露惭色。

二、 辅桀谳

三日后,秦使邀白衣人至驿馆。馆中坐一黑袍客,面覆青铜面具,乃秦密使卫鞅(公孙鞅化名)。

卫鞅屏退左右,揖道:“先生前日‘富桀’之论,鞅三夜不寐。敢问:秦欲强,不行变法,当如何?”

白衣人反问:“君欲变何法?”

“废井田,开阡陌;奖军功,抑贵族;行连坐,明法令…”

“此皆求富求强之术。”白衣人摇头,“然秦君志在仁否?向道否?若不向仁,但求富强,是养虎为患。他日虎大伤人,首伤其主。”

卫鞅沉吟:“然则当先劝君向仁?”

“然也。”白衣人正色,“昔伊尹五就汤,非为汤富,为汤仁。今君事秦,当先引君向道。道既明,仁既立,富强自来。若弃道而求富,是本末倒置,终为桀助。”

卫鞅忽摘面具,露真容,竟是公孙鞅:“先生,鞅在秦,如骑虎背。不行变法,秦弱;行变法,秦强而民怨。如之奈何?”

“骑虎者,当导虎向善,非助虎为恶。”白衣人叹,“君今为虎添翼,教虎噬人。他日虎噬君,君将谁怨?”

公孙鞅泪下:“鞅…鞅亦知变法酷烈,然…”

“然不得不为?”白衣人直视其目,“昔桀亦言‘不得不为’。纣亦言‘不得不为’。今君言‘不得不为’,是与桀纣同道。君自择:愿为伊尹,为周公,为管仲?抑或为桀纣之助?”

公孙鞅伏案痛哭。白衣人温言:“君能悔,未晚。秦法可缓,仁政可施。但得君心向仁,民怨可解。”

是夜,公孙鞅焚变法草稿十三卷,作《谏秦王仁政书》。然书未发,秦王急诏,命加速变法。公孙鞅仰天长叹:“吾真成民贼矣!”

白衣人闻之,暗叹:“富桀易悟,辅桀难醒。战国之士,多在梦中。”

三、 乡道谳

时齐都临淄,有“稷下争鸣”。淳于髡、邹衍、田骈等百家论战。白衣人现身学宫,闻诸子多言“强兵”“富国”,忽登台问:“诸公,可使君向道否?”

众怔。淳于髡答:“道在富强。国不富,兵不强,道不行。”

“谬矣。”白衣人朗声,“昔桀富有四海,不向道,亡;纣强甲天下,不向仁,灭。今诸公但教君富强,不教君向道,是导君为桀纣。此非事君,是贼君!”

邹衍驳:“五德终始,天命在变。当今战伐之世,非以仁可得。”

“是以杀伐代仁义?”白衣人冷笑,“此正孟子所斥‘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诸公自谓知天命,实则顺人欲。顺君之欲而曰天命,是欺天也!”

田骈怒:“足下但知孟子,岂知百家?”

“吾知仁。”白衣人声震屋瓦,“桀纣之时,亦有臣曰‘我能富国’‘我能强兵’,彼等亦自谓良臣。今诸公所行,与彼何异?千载之下,皆书‘民贼’!”

有学子问:“然则为臣者,当如何?”

“事君以道,志于仁。”白衣人环视,“君欲富,则劝‘富在民’;君欲强,则劝‘强在德’;君欲战,则劝‘战在义’。若君不纳,当去,不当逢恶。今诸公逢君之恶,自谓良臣,实乃民贼。可愧否?”

满堂学宫,寂然无声。忽有老儒泣拜:“老夫授徒三十年,今日方知误人!”

白衣人扶起:“能悟便好。但望稷下学风,从此重道轻术,重仁轻利。”

遂于学宫壁题:

“今之事君者,

皆曰我能富国强兵。

此古之民贼也。

君不乡道,不志于仁,

而求富之强之,

是富桀辅桀也。

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

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

诸生勉之!”

题罢,飘然而去。稷下学风,为之稍转。有策士改辙,有学子重德,然积重难返者仍多。

四、 一朝谳

白衣人离齐入楚,见楚王新筑章华台,高耸入云。有令尹昭奚恤正颂功:“臣为君筑此台,可彰国威,聚财富…”

白衣人忽现台下,仰天大笑:“好个民贼,又富一桀!”

昭奚恤怒,命擒之。白衣人指台上役夫:“彼等皆民,为君筑台,冻饿死者几何?”

役夫中有人泣:“已死三十七人…”

“此台之下,皆民骨也。”白衣人厉声,“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君不向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令尹自谓良臣,实乃民贼之首!”

昭奚恤羞愤,抽剑刺来。白衣人木剑一引,昭奚恤剑脱手,人跌台下。白衣人踏其胸,问:“君可知,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

“何…何意?”

“桀有天下,不能一朝居;纣有天下,不能一朝居。今楚王不仁,纵得天下,能守几日?尔为令尹,不引君向道,但逢君之恶,是速楚之亡也!”

昭奚恤大骇。忽有楚王使者至,宣:“王闻高士至,请入宫。”

白衣人入宫,楚王问:“寡人欲霸天下,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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