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炉香价高
太平七年六月六,长安城北崔府君庙的香炉,天不亮就烫手了。
不是香火旺,是有人用炭盆在炉底下煨着——为让头炉香的“热气”能卖个好价钱。管香火的道士玄真,法号听着清高,打算盘的手势却比账房还利落。他在香炉前三步处划了道朱砂线,线前摆三个蒲团:
头炉香,金十两,保官运亨通;
二炉香,银五两,保家宅平安;
三炉香,铜三贯,保子嗣昌隆。
卯时三刻,庙门一开,香客如潮。头一个冲进来的,是户部度支司员外郎刘守财。他捧着个锦盒,盒开,金灿灿十两元宝,往功德箱一扔,抓起三柱胳膊粗的高香,就要往炉里插。
“慢着!”玄真拂尘一拦,“刘员外,您这是求什么?”
“求…求升迁!”刘守财喘着粗气,“下月考课,听说右侍郎位子空出来了…”
“哦。”玄真捻须,“那这香,得换个插法。您得面朝东南——崔府君当年是从东南方飞升的,朝那个方向,心意才到。”
刘守财忙转身。玄真又拦住:“且慢!还得念咒。来,跟着贫道念:‘府君明鉴,信士刘守财,愿以十年阳寿,换一个侍郎位…’”
“十年阳寿?!”刘守财手一抖。
“舍不得?”玄真眯眼,“那五年也成。府君大度,讨价还价也是可以的。”
刘守财咬牙:“五年就五年!”
“好嘞!”玄真朝后喊,“童儿,记上——刘员外捐金十两,阳寿五年,求侍郎位!”
小道士捧出本“功德簿”,朱笔记下。刘守财这才颤巍巍插上香,拜了三拜。起来时,脸色煞白,不知是熏的还是吓的。
后面排着队的香客,个个伸脖瞪眼。有商人捧银求财,玄真说“得加三年寿”;有老妇捧铜钱求孙,玄真说“得减一纪福”。价码随口开,童儿埋头记,功德簿越写越厚,厚得像本卖身契。
日上三竿时,来了个布衣书生,名唤独孤明。此人三十许,面容清癯,背个青布书囊,站在人堆外冷眼看着。等刘守财拜完出来,他踱过去,作了一揖:
“刘员外,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刘守财正心疼那五年阳寿,没好气道:“讲!”
“学生读《太平广记》,说崔府君生前为官清廉,死后成神,最恨贪贿。今日这庙里,明码标价卖香火,与市井何异?府君若有灵,是该喜,还是该怒?”
刘守财一愣。旁边香客听见,也窃窃私语。
玄真在殿内听见,疾步出来,拂尘一指:“哪来的狂生,谤神辱道?!”
独孤明不慌不忙,又作一揖:“道长息怒。学生只是好奇——府君既已成神,超脱生死,要人间金银何用?要信众阳寿何用?”
“这…”玄真语塞,旋即冷笑,“此乃供奉,表诚心耳!若无诚心,求什么应什么?”
“诚心在金银多寡?在阳寿长短?”独孤明从书囊中掏出本《崔府君异政录》,翻到一页,“府君生前断案,有富商贿金百两求胜诉,府君掷金于地,曰:‘法无价,岂金银可沽?’今日这道场,倒像是把府君当年掷掉的金子,又一块块捡回来了。”
众香客哗然。玄真涨红脸,强辩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修庙塑金身,哪样不要钱?尔等只知求神,不知养神,岂非忘恩负义?”
独孤明笑了:“道长说得是。只是学生愚见,神若需人养,还算什么神?庙若需金饰,与勾栏瓦舍何异?”
他转身,对众香客朗声道:“诸位,神在心中,不在庙中;诚在行善,不在烧香。今日你们捐的金银、许的阳寿,若真能到神前,神会不会叹一句——‘吾当年掷金拒贿,原是为今日价更高’?”
言罢,拱手一礼,飘然而去。
留下满庙香客,面面相觑。刘守财忽然捶胸:“我的五年阳寿啊…”
玄真急喝:“休听狂生胡言!头炉香已烧,府君已知…”
“知什么?”刘守财瞪眼,“知我花了十两金、五年寿,买个不知能不能到手的侍郎位?”
他一把抢过功德簿,撕个粉碎。香客见状,纷纷讨还金银。场面大乱。
玄真站在香炉旁,炉火映着他铁青的脸。他盯着独孤明离去的方向,咬牙道:“六月二十四,二郎神诞…咱们等着瞧。”
二、 戏法神工
六月二十四,灌口二郎神诞,比崔府君生日热闹十倍。
神保观在城西万胜门外,本是前朝旧观,近年御赐重修,金碧辉煌。二十三日起,宫里就送来戏玩百物:金丝球杖、玉靶弹弓、象牙弋射具,乃至整副的鎏金马鞍、珍珠樊笼…说是“与民同乐”,实则炫富。
最奇的是殿前两座幡竿,高十丈,竿顶横木上,日夜有“神人”表演:吐火、吞剑、履刀山。百姓仰头看,脖子酸了,就低头往功德箱里扔钱——扔得越多,“神人”演得越险。
独孤明这日也来了,混在人群里。他不上香,只看,看了一个时辰,忽然笑了。
身旁老汉问:“先生笑什么?”
“我笑这戏法精彩。”独孤明指幡竿,“老汉您看,那吐火的,火从口中出,可曾烧了胡须?那履刀的,脚踩刀刃,可曾见血?”
老汉眯眼细看:“咦…是有些怪。”
“不怪。”独孤明道,“火是松香粉,遇风自燃,看似从口出,实从袖喷。刀是钝铁刷银粉,踩上去吱呀响,却伤不了人。这是江湖戏法,不是神通。”
正说着,观主玉阳子登台了。这道士五十许,面如冠玉,声若洪钟,先颂二郎神治水功德,忽话锋一转:
“今岁渭水泛滥,淹田千顷,皆因孽龙作祟!贫道昨夜得神谕,需铸‘镇水剑’一柄,长九尺,重九九八十一斤,纯金为体,宝石嵌目,方可镇龙!”
台下哗然。金剑,那得多少金子?
玉阳子击掌,四个道士抬上个木箱,箱开,里头是把金光闪闪的铜剑——外头刷了金漆。他捧剑高呼:“此乃剑胚!需信众捐金附灵,方成神兵!捐一钱,刻一名于剑穗;捐一两,刻于剑格;捐十两…刻于剑身,与神同在!”
香客沸腾。有商人喊:“我捐二十两!刻大名!”
“我捐五十两!”
“我捐…”
独孤明摇头,挤出人群,走到观后工棚。棚里热火朝天,几个工匠正在铸剑——是普通的铁剑,刷上金漆,就是“镇水剑胚”。旁边堆着几十把“旧镇水剑”,剑身刻满名字,锈迹斑斑。
管工棚的老匠人见生人来,忙拦:“此处禁地!”
独孤明递过几个铜钱:“老丈,学生好奇,这剑…真能镇水?”
老匠人四下看看,低声道:“镇什么水!去年铸了七把,今年渭水不照样淹?观主说,是捐金不够,得再铸。其实…”他指指后院,“铸好了,都堆那儿,一场法事抬出来晃一晃,完事扔回去。金漆剥了再刷,名字刮了再刻。一本万利。”
“那幡竿上的神人…”
“都是江湖艺人,一日五百文,比走街串巷强。”老匠人叹气,“这哪是道观,是戏园子,是…卖名簿的铺子。”
正说着,外头锣鼓喧天。玉阳子登台“开光”,将新铸的“镇水剑”舞得呼呼生风,忽然剑尖一指渭河方向,大喝:“孽龙!还不伏法?!”
恰此时,一阵风吹过,幡竿上“神人”正吐火,火星溅到剑身的金漆上——金漆是油调的,见火就着。玉阳子手中剑,顿时成了火把。
“神迹!神迹啊!”台下香客惊呼,纷纷下拜。
玉阳子脸都绿了,强作镇定:“此乃…此乃神火炼剑!大家来看,凡金脱落,真金现世!”
他猛甩剑,想把火甩灭,谁知用力过猛,剑脱手飞出,正扎在功德箱上。箱是薄木板,应声而裂,里头铜钱银锭,哗啦啦洒了一地。
香客愣住。玉阳子也愣住。
独孤明在人群后,悠悠道:“道长,神火炼剑,炼出个破财箱。这是二郎神示警——嫌诸位捐得少,要亲自来取么?”
哄笑声起。玉阳子狼狈拾剑,剑上金漆已烧秃大半,露出黑黢黢的铁胎。有眼尖的香客叫:“咦?这剑…是铁的?!”
“铁剑刷金,就敢要十两金?”
“退钱!退钱!”
场面又乱了。玉阳子恨恨瞪向独孤明,独孤明却已转身,踱出观门。
门外夕阳正好,照得渭水波光粼粼。几个渔夫正在补网,见他出来,笑道:“先生今日又拆台了?”
独孤明摆摆手:“拆不了。今日拆了明日建,这戏,唱不完的。”
他沿河而行,见岸边新淹的稻田,秧苗烂在水里,农人蹲田埂上哭。
神保观里的锣鼓声,隐隐约约飘过来,喜气洋洋。
三、 神价几何
三日后,独孤明被“请”到长安府衙。
府尹姓张,是刘守财的姐夫。他拍着案上两本账册——一本是崔府君庙的“功德簿”残页,一本是神保观的“捐金录”,冷着脸:
“独孤明,你三番两次扰闹神诞,谤神辱道,该当何罪?”
独孤明长揖:“学生愚钝,不知罪在何处。”
“你还狡辩!”张府尹抖着账册,“就因你胡言,崔府君庙六月六日,香火钱少了七成!神保观二十四日,捐金少了六成!这损失的功德,你担得起么?”
“原来府尹在乎的是功德钱。”独孤明点头,“那学生倒要请教——功德是钱,还是行?若捐钱便是功德,那贪官污吏,大可贪了捐,捐了贪,循环往复,岂非功德无量?”
“放肆!”
“学生不敢。”独孤明从容道,“只是读史书,见崔府君生前,有富户贿金求免罪,府君曰:‘尔金可买官,不可买法。’今其庙中,明码标价卖香火,是买法,还是买神?若府君有灵,见此景,当作何想?”
张府尹语塞。师爷在旁阴声道:“独孤先生倒是清高。可修庙塑像、养道供神,哪样不要钱?若无香火,神何以存?道何以传?”
“神在人心,道在自然,何需金塑银供?”独孤明道,“学生这几日,走了长安七十二道观。见三清殿金碧辉煌,老君像缀珠嵌玉,可殿后菜园荒芜,藏经阁漏雨。道士们忙着做法事、收供养,没空种菜,没空修书。这修的,是道,还是…生意?”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纸:“此乃学生抄录的‘神价单’,请府尹过目。”
纸展开,列着:
崔府君庙:
头炉香,十两金(保官运)
解冤法事,二十两(消业障)
托梦问卜,五两(得神谕)
刻名长生牌,一两/年(续阳寿)
神保观:
镇水剑留名,十两起(避水患)
请二郎符,三两(镇宅)
过火坑,一两(祛病)
摸神驹,五百文(得神力)
林林总总,四十七项,明码标价。
张府尹看得额头冒汗。师爷强辩:“此乃…此乃信众自愿供奉!”
“自愿?”独孤明笑,“若学生今日在衙门外贴张告示,说‘捐十两金,保不坐牢’,可有人捐?捐了,府尹收不收?若收,与庙里卖香火何异?若不收,为何容道士收?”
“这…这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独孤明正色,“神权法权,皆是权。权若可买卖,世道必乱。今日道士卖神佑,明日术士卖天命,后日…会不会有人卖‘真龙血统’‘天命所归’?”
张府尹手中茶盏,啪地落地。
独孤明深揖:“学生言尽于此。府尹若觉学生谤神,可治罪;若觉有理…还请看看长安城外,那些被渭水淹了田、却凑不出一钱香火钱的百姓。他们的命,他们的苦,神看不见,庙看不见,官府…该看见。”
言罢,转身出衙。背影挺直,如剑如枪。
张府尹呆坐良久,对师爷道:“那两本账册…烧了。”
“那庙里…”
“让他们收敛些。”张府尹望向窗外,夕阳如血,“这独孤明…是个镜子。照得人,睁不开眼。”
四、 泥马渡金
七月,渭水又泛。朝廷拨赈灾银三十万两,过手一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只剩粥一碗。
灾民聚在神保观外,求二郎神显灵。玉阳子登台,又搬出“镇水剑”,说要再铸一把“真金剑”,需捐金百两。
灾民中,独孤明排众而出,朗声道:“道长,学生有一问。”
玉阳子见是他,脸一沉:“又是你!”
“学生想问,二郎神当年治水,靠的是什么?是金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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