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雨夜驿道
弘治十二年秋,河南道连下七日淫雨。第九日酉时三刻,洛阳福威镖局趟子手王栓子,在邙山北坡土地庙檐下避雨时,踩塌了一块朽木踏板——踏板下压着三具尸首。
尸首皆着青色公服,腰悬刑部勘合牌。验尸的洛阳县仵作老宋,在油灯下抖了半时辰,终于从第三具尸体的护心镜夹层里,抠出一片浸透血渍的桑皮纸。纸上以钟王小楷,密密麻麻录着二十七桩案子,每桩后头都跟着串古怪数字:
“成化二十三年开封库银案叁伍柒陆玖”
“弘治三年归德灭门案贰捌壹肆陆”
“弘治十年汝宁河道贪墨案柒伍叁玖贰”
……
最后一桩墨迹最新:
“弘治十二年洛阳童试舞弊案陆玖贰柒壹”
纸尾有刑部河南清吏司的暗记:一枚朱砂画的獬豸,左角断了一截。
一、 镖旗暗码
十月初三,洛阳府衙二堂。
知府陈文运盯着那片桑皮纸,指尖在“陆玖贰柒壹”上敲了第三遍。他年过五旬,瘦得像副衣架子,绯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堂下站着两人:左边是刑部主事赵文华,三十出头,国字脸;右边是个女子,二十三四岁模样,青布箭袖,腰束牛皮鞶带,背插一对判官笔——正是福威镖局镖师林红玉。
“林镖头,”陈知府抬起眼皮,“听说福威镖局走镖,有一套‘花旗暗语’?”
红玉抱拳:“回大人,是。东南西北四路镖旗,旗角穗子结法不同,表‘平安’‘有险’‘折人’‘失货’。但这是镖行保密的切口…”
“本府知道规矩。”陈知府从袖中取出一面三角镖旗,旗是褪色的靛蓝土布,边缘绣着福威镖局的暗纹,“这是在土地庙二十步外捡到的。旗角穗子结了三个连环扣——在贵局暗语里,是什么意思?”
红玉脸色微变。她接过镖旗,就着窗光细看穗子:三股红绳编成麻花,在末端打了个极复杂的“三环套月”。这是福威镖局最高级别的警示暗号,非总镖头亲传弟子不识。
“这是…”她声音发干,“‘有内鬼,速毁货’。”
堂中死寂。秋阳从万字棂窗斜射进来,照得尘埃乱舞。赵文华忽然开口:“林镖头可认得这字迹?”
他递过一张公文。红玉接过,只扫一眼便怔住——这是洛阳童试舞弊案的结案详文,落款处签押的名字是:洛阳府刑房书吏周文启。
而桑皮纸上那二十七串数字的最后一行,正是“童试舞弊案”!
“周文启…”红玉喃喃道,“三日前,就是他雇镖局护送一批‘古籍’进京…”
“古籍现在何处?”陈知府急问。
“在镖局地窖。”红玉抬头,“但按暗语所示,这批货该立即销毁。”
“不可!”赵文华拍案而起,“这二十七桩案子涉及三任布政使、五名知府,若真是案卷,便是捅破天的证据!”
陈知府却盯着红玉:“镖局既接暗镖,必有收镖人标识。那批古籍上,可有什么记号?”
红玉沉吟片刻:“古籍共二十七函,每函以天干地支编号。但有一处古怪——所有函套的骑缝章,印文都是‘慎独’二字。”
“慎独…”赵文华蹙眉,“这是心学门人的常用印。难道收镖人是…”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捕头闯进来,脸白如纸:“大人!福威镖局…走水了!”
二、 灰烬余函
镖局火场余烟未散,地窖入口已被烧塌的梁柱封死。红玉引众人从后巷小门潜入,在焦臭弥漫的甬道里走了三十余步,眼前豁然开朗——这是间以青石砌成的密室,四壁书架焦黑,但正中一张花岗岩方桌完好无损。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七函书籍,函套犹存。
赵文华疾步上前,抽出首函。函内并非古籍,而是装订成册的案卷副本,首页朱批赫然: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十五,开封府库失银九万两。经查,实为布政使张文焕以‘修河工’为名,分七次提空…”
他手一抖,册子落地。陈知府俯身拾起,一页页翻过,越翻越慢,最后跌坐石凳上,喃喃道:“二十七桩…二十七桩啊…”
红玉却蹲身查看桌底。青砖地上有数道新鲜拖痕,痕里沾着种黄褐色粉末。她以指甲刮取少许,凑近鼻端一嗅,脸色骤变:“是硫磺硝石混了砂糖——这是火流星的火药配方!”
话音未落,密室外传来机括转动声。一道铁栅轰然落下,封死来路。几乎同时,四壁书架背后响起“嗤嗤”燃烧声,刺鼻烟雾从板缝涌出。
“中计了!”赵文华撞向铁栅,栅栏纹丝不动。
红玉却扑向石桌。她双手按住桌面边缘,逆时针猛力一旋——桌下传来齿轮咬合的“咔嗒”声,整张石桌缓缓下沉,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内有风涌上,带着泥土腥气。
“这是镖局先祖挖的逃生道,”红玉急道,“快下!”
三人刚坠入地道,头顶便传来爆炸闷响。气浪卷着碎石砸下,红玉反手甩出判官笔,“当当”两声击飞落石。她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指尖触到壁上的刻痕——是福威镖局的路线暗标。
走了一炷香功夫,前方透来微光。出口竟是邙山脚下一座荒废的砖窑。三人钻出窑口,秋夜寒星满天。回头望去,洛阳城方向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夜空。
赵文华忽然道:“那二十七函案卷…”
“在这。”红玉从怀中取出个油布包裹。她方才旋动石桌时,已眼疾手快抽出最关键的第三函——正是“童试舞弊案”全卷。
陈知府借着星光翻开,首页便见周文启的批注:“童试考官收贿实录”,下列十七人姓名,个个都是洛阳有头脸的乡绅。但真正让他倒吸冷气的,是页边一行蝇头小楷:
“此案关窍,在‘陆玖贰柒壹’。此非数目,乃镖局‘花旗码’——陆为南,玖为白,贰为双,柒为青,壹为单。合为:南门外白家老店,双青旗,单日接头。”
红玉失声:“这是我镖局与官府的紧急联络暗号!”
“也就是说,”赵文华目光如炬,“周文启早知道案卷会经镖局转运。他在临死前,以密码留下接头地点…”
“但他没料到,”陈知府合上册子,“镖局有内鬼,提前截杀了他们三人。”
夜风骤急,吹得荒草起伏如浪。远处洛阳城的大火渐熄,唯余一缕青烟,袅袅升向银河。
三、 白店双旗
十月十四,单日。
南门外白家老店是间车马店,前院拴着十几头骡子,空气里弥漫着草料和牲口粪便的混合气味。红玉扮作贩绸客商,包了东厢最里的房间。她从窗缝望出去,见店门前果然悬着两面青色镖旗——旗是寻常棉布,但旗杆顶各套了个黄铜环,阳光下一闪。
未时二刻,有客进店。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子,着沉香色直裰,头戴方巾,手里捧着个紫砂壶,走三步啜一口茶。他在柜台前与掌柜闲聊片刻,要了西厢房,正对红玉的窗户。
红玉等了半个时辰。申时初,矮胖男子推开窗,将紫砂壶摆在窗台上,壶嘴朝东。这是镖局暗语“平安,可接货”。
她正要起身,眼角余光忽瞥见对面房顶——一片灰瓦微微翘起,露出半张人脸!那人蒙着面,但额角有道疤,形状如蜈蚣。
红玉心念电转,从行囊中取出面小铜镜,借夕阳反光,朝对面屋顶晃了三下。这是镖局警示“有伏”。
矮胖男子显然也是行家,见状不动声色,提起茶壶佯装续水,壶嘴却悄悄转向了西——变为“有险,勿动”。
就在这时,客栈前院传来马嘶。三骑疾驰而入,马上人皆着麒麟服,腰佩绣春刀。为首的是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嗓音尖细:“锦衣卫北镇抚司办差,闲人退避!”
店内顿时鸦雀无声。矮胖男子脸色煞白,手中茶壶“啪”地落地。对面房顶的蒙面人却动了——他如大鸟般扑下,手中□□直刺锦衣卫首领后心!
“叮”的一声,□□被斜刺里飞来的判官笔架开。红玉已跃出窗外,双笔如蛟龙出海,与蒙面人战在一处。那蒙面人武功奇诡,□□时柔时刚,枪头缀着的铁蒺藜专打穴道。拆到第七招,红玉忽使出一式“玉女穿梭”,判官笔虚点面门,实则下扫下盘。蒙面人急退,面巾被笔风带落——
赫然是福威镖局洛阳分号的大掌柜,钱老四!
“果然是你…”红玉咬牙,“三环套月穗子,是你结的?”
钱老四狞笑:“红玉侄女,有些镖不该接,有些人不能惹。”他忽然吹了声呼哨,客栈内外骤然涌出二十余人,皆持强弓硬弩,箭镞在夕阳下泛着蓝光——喂了毒!
锦衣卫首领冷笑:“好大的阵仗。”他缓缓抬手,身后骑士同时掣出个黑铁圆筒。简口对准屋顶时,钱老四瞳孔骤缩:“神机营的火雷箭…撤!”
但已迟了。弓弦震响,箭如飞蝗。然而射向的不是锦衣卫,而是钱老四的手下!惨叫声中,七八人中箭倒地。红玉这才看清,放箭的竟是客栈掌柜、伙计、乃至那矮胖男子——他们袖中皆藏着弩机!
锦衣卫首领踱到钱老四面前,脚尖挑起他下巴:“谁指使你截杀周文启?”
钱老四啐出口血沫:“你们锦衣卫…不也想要那批案卷?”
“我们要的是人。”首领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二十七桩案子,牵扯多少人,你清楚。但有人比我们更急——那批案卷的原件,早在三个月前就进了京,现在恐怕已在司礼监的架阁库了。”
红玉如遭雷击。她猛然想起护送“古籍”那日,周文启亲手将二十七只樟木箱抬上镖车。但如果案卷原件早已进京,那这些“古籍”…
“是诱饵。”赵文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与陈知府不知何时已赶到,站在客栈月门下,脸色凝重:“周文启以身为饵,用二十七箱假案卷,钓出所有想毁案的人。”
钱老四忽然大笑,笑出泪来:“周文启…好个周文启!他早知道刑部、锦衣卫、甚至司礼监都有人涉案…所以他布了这个局,让所有魑魅魍魉自曝其形…”
笑声戛然而止。他嘴角渗出黑血,头一歪,气绝身亡——齿中藏了毒囊。
锦衣卫首领起身,掸了掸袍角:“林镖头,赵主事,陈知府。此案已由北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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