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五辟碑
沅水之阳有古村落名“齐家庄”,庄口立“五辟碑”,碑文斑驳,隐约可辨:“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相传为前朝隐士所立,警示村人齐家之道。
然百年沧桑,碑文渐湮。庄中有五大户:赵氏亲爱其子,纵子行凶;钱氏贱恶其妻,动辄鞭笞;孙氏畏敬其父,父过不谏;李氏哀矜其弟,弟恶不惩;周氏敖惰其仆,仆勤不赏。五家皆“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家宅不宁,邻里侧目。
是年谷雨,五辟碑忽生异象:碑上“亲爱”二字渗血,“贱恶”二字生苔,“畏敬”二字龟裂,“哀矜”二字泛白,“敖惰”二字倾斜。五户家主临碑,皆心神不宁。
四月初八,村中办“齐家祭”,演古戏《五辟鉴》。正演至“亲爱而辟”一节,忽闻戏台大鼓“咚”一声闷响——鼓皮未破,却自鼓腹中升起一团白雾,雾散处,一人倚鼓而立。
来人头戴素纱帷笠,笠檐垂及肩的月白轻纱,面覆同色冰绡,只露双瞳清冷如秋水;着一身云纹素罗深衣,衣摆以银线绣着疏疏的兰草纹,行动时兰叶仿佛临风微颤。外罩一件无袖素纱鹤氅,氅角缀七枚玉环,环环相扣却寂然无声。腰束玄色丝绦,悬一柄无鞘木剑,剑身纹理如流云,似在缓缓舒卷。足踏素锦步云履,履尖微翘,不沾尘土。
身形颀长,立于戏鼓之侧,帷笠轻纱与戏台幔帐同飘,竟似从鼓声中幻化而出的精魂。台下观者愕然,分不清是戏是幻。
来人木剑轻点鼓面,声如清磬:
“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
又点:
“之其所贱恶而辟焉!”
再点:
“之其所畏敬而辟焉!”
复点:
“之其所哀矜而辟焉!”
五点:
“之其所敖惰而辟焉!”
诵罢,木剑遥指五辟碑:“五位家主,可愿对碑自省?”
五户家主面面相觑。来人飘然下台,衣袂如流云舒卷:“某有五桩‘齐家’公案,可请五位分观。观毕,再论修身。”
一、 亲爱而辟谳(赵员外)
赵员外年五十,独子赵宠,年十八,骄纵成性。昨日纵马踏青,践踏邻田,农人理论,赵宠鞭之。邻告于赵员外,员外笑曰:“少年意气,何足道哉?”反责农人“惊吾儿马”。
来人引赵员外至“亲爱”碑前。碑文渗血,以手抚之,竟温热。赵员外惊退。
“亲爱而辟,人之常情。然过则偏,偏则蔽。”来人问,“员外可知‘人莫知其子之恶’?”
赵员外强笑:“吾儿虽顽劣,心本善…”
“心善而纵恶,是爱之,是害之?”来人取铜镜一面,令赵员外自照。镜中赵宠正鞭笞老仆,面目狰狞。赵员外怒:“此镜有妖!”
“镜无妖,是父心偏。”来人叹,“亲爱之,则见其美不见其恶。今子行凶,员外不惩反护,是辟也。辟则家不齐,家不齐则祸将至。”
引至田间,被踏农人卧病,妻儿啜泣。来人问:“若有人踏员外祖坟,员外当如何?”
赵员外语塞。来人指赵宠:“子之过,父之惰。今不教,他日必成大祸。”又取赵宠幼时襁褓,“昔者怀抱,望其成龙;今者纵容,任其为虫。员外之爱,是爱是害?”
赵员外泣下,遂缚子谢罪,赔田医伤。是夜,“亲爱”碑血渍渐淡。来人教“矫爱法”:爱子当知子恶,严教方是真慈。赵员外设“家训堂”,赵宠日诵《弟子规》,三月后,骄纵稍敛。
二、 贱恶而辟谳(钱掌柜)
钱掌柜娶妻柳氏,貌丑而贤。钱掌柜厌之,动辄叱骂“丑妇”,甚者鞭笞。柳氏忍泣,操持家务如故。昨日,钱掌柜宴客,柳氏奉茶稍迟,掌柜当众掌掴,客皆掩面。
来人引钱掌柜至“贱恶”碑前。碑苔青黑,触之湿滑,如泪渍。钱掌柜缩手。
“贱恶而辟,人之陋习。然过则偏,偏则暴。”来人问,“掌柜可知‘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
钱掌柜嗤道:“丑妇何美?”
“面丑而心美,孰美孰丑?”来人取清水一盆,令钱掌柜自照。水中倒影,面目竟渐扭曲,狰狞如鬼。钱掌柜骇然。
“水无妖,是心丑映面。”来人叹,“贱恶之,则见其恶不见其美。今妻虽丑,然勤勉持家,夜纺昼炊,何罪之有?掌柜但见其貌,不见其德,是辟也。辟则家不和,家不和则业不兴。”
引至厨下,柳氏正带伤炊饭,额有血痕。来人问:“掌柜可曾为妻敷药?”
钱掌柜默然。来人取柳氏所纺布:“此布细密匀实,可见其心;所烹羹:‘此羹味厚情浓,可见其勤。’丑在外,美在内。掌柜以外貌贱恶,是目盲也。”
钱掌柜惭,遂揖妻谢罪。是夜,“贱恶”碑苔色渐褪。来人教“去恶法”:见人当观其心,莫以貌取。钱掌柜自此敬妻,家业反旺。人问其故,答:“家和万事兴。”
三、 畏敬而辟谳(孙乡绅)
孙乡绅之父孙太公,年七旬,刚愎自用。去年强令改河道,毁邻田,乡人怨。孙乡绅畏父,不敢谏。昨日,太公欲伐村口古槐建祠堂,乡绅知槐有灵,仍唯唯。
来人引孙乡绅至“畏敬”碑前。碑裂如龟纹,以手触之,簌簌落屑。孙乡绅颤。
“畏敬而辟,人之常礼。然过则偏,偏则愚。”来人问,“乡绅可知‘父有过,子当几谏’?”
孙乡绅嗫嚅:“父命难违…”
“违命不孝,顺过亦不孝。”来人取竹尺,折之有声,“尺有度,谏有方。今父有过,子不谏,是陷父于不义,岂是真孝?”
引至村口,古槐参天,数人合抱。太公正督工伐树。来人问太公:“公可知此槐龄几何?”
“约二百年。”
“二百年来,此槐荫庇多少行人?乡人祭拜多少代?公为一祠,毁百年灵物,忍乎?”
太公语塞。来人又谓孙乡绅:“畏敬非盲从,敬其德,谏其过。今公畏父而不敢言,是辟也。辟则家不直,家不直则德不立。”
孙乡绅跪泣陈谏。太公悟,止伐槐,另择地建祠。是夜,“畏敬”碑裂痕渐合。来人教“善谏法”:谏亲当婉,然不可不谏。孙乡绅自此遇父过必婉言,太公反赞“吾有诤子”。
四、 哀矜而辟谳(李庄主)
李庄主有弟李二,游手好闲,常偷邻鸡。邻告,庄主哀其幼失怙,不忍责,反赔钱了事。李二愈肆,昨日竟盗祠堂祭器,庄主仍隐忍。
来人引李庄主至“哀矜”碑前。碑色惨白,如丧布。李庄主抚之,手觉阴寒。
“哀矜而辟,人之仁心。然过则偏,偏则纵。”来人问,“庄主可知‘慈悲生祸害’?”
李庄主叹:“吾弟失教,吾之过也…”
“知过而纵过,是过上加过。”来人取祭器被盗之箱,箱中空,唯余一纸,上书“兄纵我盗”。李庄主色变。
“哀矜之,则怜其不幸,忘其可恶。今弟为盗,兄不惩,是爱之,是害之?他日若犯大罪,兄可能代刑?”
引至祠堂,列祖牌位森然。来人问:“祖宗在上,见子弟为盗,当喜当怒?”
李庄主伏地涕泣。来人曰:“哀矜当有度,惩恶亦是扬善。今不惩弟,是毁弟一生。”又取家法竹板,“小惩大诫,方是真仁。”
李庄主遂缚弟于祠堂,自执家法,杖二十,令其对祖悔过。是夜,“哀矜”碑色转温。来人教“中惩法”:惩恶为爱,纵恶为害。李二自此改过,后成家立业,每言“非兄当年严惩,吾已陷囹圄”。
五、 敖惰而辟谳(周院君)
周院君有仆阿勤,勤勉忠厚。院君视若草芥,动辄叱骂,月钱常扣。阿勤母病,求预支工钱,院君斥“贱奴刁诈”。昨日,阿勤扫地拾金镯,呈上,院君反疑其偷藏一只。
来人引周院君至“敖惰”碑前。碑体倾斜,以手扶之,摇摇欲坠。周院君退。
“敖惰而辟,人之傲慢。然过则偏,偏则昏。”来人问,“院君可知‘仆虽贱,亦有心’?”
周院君冷笑:“奴仆如犬马,何须以心待?”
“犬马劳苦,尚需草料;仆役勤勉,岂可寒心?”来人取金镯一对,置日光下,“此镯本一对,院君何以疑仆藏一?”
“贱奴见财,岂不贪?”
“贪者不还,还者不贪。”来人唤阿勤,阿勤跪呈账册,上记“某年某月,拾钱一贯奉还;某年某月,拾衣归主…”竟有十余条。周院君赧然。
“敖惰之,则轻其劳,疑其诚。今仆勤勉,主不赏;仆拾金,主反疑。是辟也。辟则家不聚,家不聚则人尽散。”
引至仆舍,阿勤母卧病草铺,药炉冷寂。来人问:“院君可曾探视?”
周院君默然。来人叹:“主仆虽有分,人心皆是肉。今日寒仆心,他日谁效力?”又取院君所弃残羹,“此羹尚温,可暖仆心;此言如冰,可寒仆志。院君择焉。”
周院君惭,遂延医治仆母,加阿勤月钱,更以金镯赐之。是夜,“敖惰”碑渐正。来人教“待下法”:待下以宽,宽则得众。周家自此仆役尽心,家业更盛。
六、 齐家会
五户悔改,聚于五辟碑前。来人指碑上“五辟”:
“亲爱、贱恶、畏敬、哀矜、敖惰,五者皆心之偏。心偏则身不修,身不修则家不齐。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今五子各执一偏,故家宅不宁。”
赵员外问:“何以去偏?”
“去偏在明心。”来人取五面铜镜,分予五人,“对镜自照,可见己偏:赵员外镜中溺子,钱掌柜镜中叱妻,孙乡绅镜中畏父,李庄主镜中纵弟,周院君镜中傲仆。知偏方能纠偏。”
又引至村中“齐家堂”,堂悬古联:“修身正心,齐家治国”。来人曰:“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五子之病,皆在身不修:心偏则行偏,行偏则家乱。今当修身以正心,正心以齐家。”
遂教“齐家法”:每日晨昏,对镜自省“我今日可有五辟”?有则记之,明日改之。又立“家会”,五家每月一会,互指偏失,共勉共进。
三月后,五辟碑异象全消:血渍苔痕尽褪,裂痕白迹皆平,倾斜之碑自立。村人奇之,来人曰:“非碑变,是人心正,映碑亦正。”
七、 苗硕谳
端阳日,齐家庄办“齐家宴”,五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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