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陈时序站在窗前,朝对门望了一会儿。
电话无人接听,短信也没有回应。
蒋丽做完菜,招呼陈时序去端。他把手机塞进口袋,不紧不慢地走进厨房,若无其事地问了句:“今天就我们两个?”
蒋丽把锅具冲洗干净,拿着抹布擦拭着灶台。
“嗯,就我们俩,姚姚不来。”
“姚阿姨出院了?”
“没呢。”
她停下动作,长长地吸了口气,泄气时,将抹布往水池里一甩,长叹一声,“姚姚知道了,跑到医院去闹了一场。你姚阿姨说她性子烈,差点和你宏生叔打起来。这会儿也不知道人跑哪儿去了。”
陈时序没作声,将手里的菜端上桌后,径直上了楼。没过多久,换了一身衣服,匆匆出了门。
“你去哪儿啊?”
“你先吃,我一会儿就回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易姚会在哪里,这姑娘胆子大,性子野,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出没于任何场所都不让人意外。陈时序骑着单车,沿着雨巷西区一路寻找,绕了一圈仍不见人影。
寻找无果,车头一转,进了花溪街。
夜幕初临,幽蓝天空逐渐深沉。路灯下,街巷口,店门外,揽客的女人一到点就如雨后春笋,一茬一茬往外冒。
顶着一路肆无忌惮地打量,陈时序把车停在一家名叫‘柔情似水’的发廊门口。
门边的女人正抽着烟,见他停下,递过一个妩媚的眼风,略感意外。这等相貌的人,竟也来这种地方。
她带着志在必得的神情迎上前。
“小帅哥,来玩啊?”
陈时序极浅地拧眉:“易姚在这里吗?”
“姚姚?”女人吐了口烟,重新打量他,“你找她啊?她不在。”
“跟她一起的女孩呢?”
“方芳?”
“嗯。”
女人朝天翻了个白眼,扭头朝里喊了一嗓子:“方芳,有人找。”
方芳正蜷在里屋的小床上看书,听见外头喊,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谁会来找她?她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一抬眼,看见陈时序站在霓虹灯下,白衣染上一层暧昧的粉光。她心口不由得一跳,交汇的目光旋即错开。
方芳走上前,压低声音问:“你找我?”
陈时序语气平淡:“知道易姚在哪儿吗?”
“啊?”方芳一愣,面露担忧,“她怎么了?”
“没什么,闹了点小脾气。”
陈时序在原地略作思忖。方芳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一时有些无措,只好局促地等在边上,等他先开口。
“你现在给她打个电话。”
“现在打?”
“嗯。”
方芳低头摆弄手机,边角已经磨得褪了漆。她拨通后,留意到陈时序伸过来的手,立即会意,把手机递了过去。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音乐声,透过电流清晰可闻。陈时序皱了皱眉。
“方芳?”
“……是我。”
电话被猝然挂断。
好啊,躲着他呢!
陈时序将手机归还给方芳,方芳抿唇,目光上探,迟疑道:“一会儿她要是回电话,我需不需要.....”
“不需要。”
说完,跨上单车离开。
回到家,蒋丽询问他去哪儿了,他只说回了趟学校,简单地吃了几口,上楼作业。
晚上九点半,隔壁房间的叹息声穿透墙壁传到这头。陈时序放下笔,再次拿起手机,手里屏幕空空如也。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姑娘心狠,毫无预兆,说翻脸就翻脸,说消失就消失,随心所欲,肆无忌惮。
也或许,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
她玩心那么重,拿他玩也不无可能。
夜里十一点,四下死寂,陈时序合眼躺在床上,迟迟没有入眠。也不知过了多久,街巷深处隐约传来脚步声,低缓、清浅,渐行渐近。
易姚去找周励了,最初的冲动真的是找人去弄周宏生和周影。可等情绪渐渐冷却,理智回笼,她又觉得自己像个不折不扣的傻瓜。难道要在牢里过一辈子?就为了这对父女?太不值了。
更何况,她要是进去了,姚月怎么办?非得难过死。
也不尽然,或许没那么难过呢?又或许,更难过周宏生被打,难过她拆散了这个家。
易姚胡思乱想一番,到底什么也没做。
周励倒还算良心,边上坐着个美人儿,手里端着啤酒,不忘给易姚点一杯橙汁。
易姚恹恹地看着他,忽然想起另一桩事。
“励哥,你手里还有别的货吗?”
周励唱歌唱到兴头上,抬手拂开美人儿不安分的手,话筒把他的声音放得震天响。
“规矩点,小姑娘看着呢,像什么话?”
美女乜他一眼,兴致缺缺,转而投入别人怀抱。这种场合,易姚浑身不自在,索性直接夺过他手里的话筒:“周励!你手里还有没有货?”
歌声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周励不耐烦地皱眉:“嚷什么?跟着你励哥,还能饿着你不成?”
易姚气结,狠狠白了他一眼,摔门走了。
有人笑出声来,揶揄道:“励哥,谁啊?没大没小的,挺虎啊。”
周励没接茬,只摆了摆手,示意继续。
回到家,易姚开锁进门,月光依稀,余光瞥见隔壁二楼的人影,她没有转头。
这间屋子充斥着周宏生父女两人的生活气息,易姚看着恶心,可恶心又能如何?她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能去哪里?嘴上驳斥着白眼狼的指控,夜里还是乖乖回到这间房子,坐实这个骂名。
易姚躺在床上,月光在她身上盖了一层轻盈银被,她侧身看了眼手机,点开姚月的短信。
姚姚你在哪儿?
回家了吗?
别生气了,小影也不是故意的。
妈妈很快就出院了,想吃什么?
眼泪不争气地滑落,滴在凉席上,易姚抽泣几声,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妈,疼不疼?
打完,犹豫几秒,逐一删除。
她不明白,姚月为什么咽得下这口气。从前母女两人过得拮据,但起码自在,不用看人脸色。房子虽然老旧,好歹也是城里的楼房,敞亮开阔,周围那么多朋友,天气也好,四季分明,不像这破地方,没有春秋,只剩冬夏。
几条未读短信,其中一条是陈时序下午五点多发来的。
「来吃饭吗?」
另外几条是方芳的,自那通电话后,她每隔半个小时发来一条,都是询问她在哪儿,是否到家,最近一条则问她是不是跟陈时序吵架了。
她只回复了方芳的。
「别担心,我到家了。」
转而点开了周励的号码,没拨号,而是发了一则短信。
「励哥,有货了喊我,如果有别的路子,我也能干。」
国庆结束,气温骤降。
拂晓时分,雨巷的河面上薄雾弥散,西区渐次苏醒,晨练的老人聚在一起舞剑、打太极。中年夫妇为谁送孩子上学争执不休。附近传来零星的抱怨声。
而东区,喧嚣刚刚落幕,死寂一片。
易姚背着书包开门,恰巧对门也开了,两人目光不期而遇。陈时序刚走上前,还未靠近,易姚便侧身避开,径自离去。
“小序,牛奶别忘了。”
身后传来蒋丽的叮嘱。
陈时序站在原地,淡淡地应了一声。
三中是重点中学,高中所有知识点集中在前两年学完,课程进度远比其他中学紧张。易姚不是读书的料,在原学校成绩也只是勉强过得去,尚不至于跌至中下游。自从来到这所学校后,逐渐跟不上节奏,内容多,课程快不说,学习气氛相当压抑,一个月下来,知识没进去多少,搞钱的念头越来越盛。
当初,周宏生托关系送礼将易姚弄进三中时,姚月感激涕零,对这个男人又多了一层能力上的崇拜。男人都爱被仰慕,周宏生也不例外,明里暗里没少提及自己为此付出的心血,无非是想让这对母女记着他的好。
姚月不仅记住了,还时刻提醒易姚:“要不是你周叔叔,以你的成绩怎么进得了三中。”
易姚晃着脑袋,一脸不屑:“你要是不嫁给他,我原本就不用转学,也不用和发小分隔两地。你怎么不说为了你们的爱情,牺牲了我的友情呢?”
如今想来,倒不如当初留在那所三流学校呢,至少好朋友在身边,成绩也不必受人诟病。
好在易姚的性子吃得开,没多久就跟班里同学混成一片。
浑浑噩噩一上午,同桌拉她去吃午饭,易姚没胃口,又不想扫兴,就不情不愿地跟着去了。
饭点,同学们像饿狼扑食,一窝蜂地奔向食堂,谁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排队上。
易姚一行人落在后头,几个女生边走边聊,话匣子打开,没完没了。
“听说了吗?学委和体委好上了,在小卖部后面的围墙边偷偷摸摸亲嘴呢。”
“真的假的,这两人来电吗?八竿子打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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