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需一夜,酆州城便做了黄泉的景象。
坍塌的木楼缭绕着白烟,白烟缠绕向上,久久不散。
或许是木炭的气味,又或许是腐尸的气味,万般滋味混合着沉积在整座酆州城中。待沉重凝滞的阳光再临,为寂静的死物铺盖一层暖色。
阴凉的气穿行着,穿过乍眼的污秽,穿过未烬的余灰,穿过腐肉的残渣余孽,撞到跌跌撞撞的鬼物的眼中。
他们的脖颈上凝结着狰狞的脉络,挥舞的断臂带着整个抽搐不止的身体横冲直撞。
暨府大门紧闭,门后顶上了大小不一的假山石块。
霍国公暨炀支着不便的右腿在院中来回走动,身后跟着数十名暨府的侍卫。
高墙之上惊起响动,侍卫皆提枪而上,严阵以待。
奴扶着司翰玥越上了暨府朱墙。
他虽有身手,可鬼物众多。二人只好连躲带藏,近乎天明之时才抵达了暨府。
暨炀看着满身血污的司翰玥,惊喜道:“玥儿!”
司翰玥两步跪倒在暨炀面前,呼道:“舅父!愚甥有错!”
“快起来。”暨炀叹息一声:“舅父早知你所为,又何必瞒我。”
司翰玥万分震惊,待暨炀回了内室屏退侍卫,才压低声音发问道:“舅父知道了?”
“你在石堡所为,如何能瞒过我?”
司翰玥抿唇不语。
“当初,六娘奉旨前往安国寺修行,我便派人打点了安国寺内的主持。”
暨炀长叹一口气:“我没想过,你会将主意打在安国寺上。你在耗费金银建造的石堡中囤积了起事所需的兵器甲胄。另一方面,便是为神休草准备了第二处栽种之地。可对?”
闻言,司翰玥伏地稽首道:“万事皆瞒不过舅父法眼!”
“我只你有夺位之心已久,也不愿你所谋付之一炬,可如今终是百密一疏啊……”
暨炀叹息着,他不免想到他的小妹,暨府六娘。
暨瑛不该入宫的,她那样刚烈的性子,不该入宫的。
暨炀卸下力气,靠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费力地喘着气。
那一日,是一如今日的寒天。
暨瑛入宫为妃,两年后生下先帝第三子,司翰玥。
后宫争斗,俨然将这个肆意洒脱的女子蹉跎成为了另一番模样。
可是接连数载,暨炀也难见他的小妹一面。
直至巫蛊祸发。
“行巫蛊之术,祀祭祝诅,谋害皇嗣。”
这是先帝妃嫔陈妃诬陷暨瑛之词。
暨炀的父亲暨万皋为力证女儿清白,当众臣之面在朝堂上触柱而死,血溅三尺。
那一日,暨炀冒死入宫,在文华殿前跪了数日。
便是这样的寒天。
寒天让他跛了一条腿,最后,先帝下令暨瑛前往安国寺剃度修行。
可不过数月,暨瑛便亡于深山之中。
“舅父!愚甥所为,只为大仇得报!母亲因‘巫蛊之祸’而死,外祖父亦然!先帝司濯不过惶惶小人,只因一女之言妄加推断,该死!该死!”
司翰玥奋力地骂着他那所谓的父亲:“狗皇帝说母亲施了巫蛊!好!我便让他看看巫蛊之术!我费尽心力得来的神休草,第一个!便用在了他的身上!”
“我亲眼看着他变得生不如死!我还在他的耳边问他,有没有一丝,哪怕是一丝的后悔!”
“可是我从他的眼睛中,只能看出一种愤怒!他在愤怒他没能早早地杀死我!”
司翰玥抬起脸,面上是狰狞的表情:“他该死!他根本不配为帝!”
暨炀沉默地看着陷入癫狂的司翰玥,无力占满他的心。
他何尝不想亲手为自己的父亲、小妹,报仇雪恨,可他现在只是个跛子。
“玥儿,你命那江湖术士制成蛊人,可是为了夺了司岱舟的权?”
“正是如此!舅父!我不知那狗皇帝居然暗中立下了诏书!也不知司岱舟从边州回了皇都!我苦心经营的一切,竟为他人做嫁衣!”
司翰玥撑在石砖上的手臂开始发抖,他的脸也在发抖:“照计划,司禾煦要死在司濯之前!我让司濯亲耳听见了他心爱的太子的死讯!他咳血咳得狼狈至极!哈哈哈哈!”
“待司濯一死,我便可登上皇位!届时,母亲的冤情自然由我亲手昭雪!”
“暨府的冤情,也由我亲自昭告天下!”
“我要将陈妃的尸身挖出她的坟墓,亲自鞭尸三日再曝尸三日!”
“我要让她死不如轮回!”
司翰玥说完长长一段话,再也忍受不住地咳了起来。
暨炀看着司翰玥,看着六娘遗留在这世间的唯一的痕迹,五脏六腑开始剧烈搅动。过往的屈辱、不甘宛若滔天的浪潮将他狠狠摔打在岸,而他却因为自己跛了的腿而爬都爬不起来。
司濯死后,他亲手摘下了“霍国公府”的御赐牌匾,他只是暨炀,再不是什么霍国公。
这两字从父亲的头上传到他的头上,更像是一种屈辱。
暨万皋死后未及七日,先帝便下令将这爵位世袭至暨炀身上。
彼时,暨炀披麻戴孝,心如刀割。他的小妹被幽禁于宫,没有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也没有送父亲的最后一程。
暨炀派人暗中打探暨瑛的消息,宫人只说娘娘每日以泪洗面,神情枯槁。
可是暨炀又能做什么呢?他只是臣子罢了,他撼动不了司濯,甚至要屈辱地接受司濯的封赏。
正因如此,当手下暗探向暨炀回报司翰玥的种种举动,暨炀选择纵容他所有的夺权之举。
权力非善物,却不可不尽有。
倘若司翰玥居东宫储君之位,手握权力,暨瑛如何会被区区陈妃以巫蛊之罪诽谤致死。
他知道,司翰玥在府上养了一名术士。他也知道,宰相慕明旭及慕家全府身死火场,是司翰玥在暗中谋划。
所图便是天晟武宗赐给慕家先祖的神休草。
那又如何,登天之路,自然会有流血。
“咳——咳咳咳!”
司翰玥咳得肩膀耸动,他仍旧跪在地上,一张苍白的脸挤出了扭曲的纹路,眸中却是疯狂的神色。
暨炀敛下纷乱的思绪,温声问:“来的路上,受伤了吗?”
司翰玥猛然抬头,预料之中的责骂并没有降临,他有些欣喜,还有些欢呼雀跃。
“回舅父,玥儿没事。”
“玥儿,你想要登上帝位,舅父自然是站在你这边。可是,若想掌控全局,便要学得驭人之术。”
“如今酆州城生灵涂炭,很多事情便不是那么容易了……”
司翰玥愤恨地攥着拳:“实乃愚甥之过!竟对那蛮人满心信任,他却背信弃义!今夜更是放出了暗室之中的蛊人,以至酆州失陷!”
“先前便说过了,失去控制的人,要尽早灭口。”暨炀惆怅的目光悠悠飘落,落在司翰玥弯下的脊背上。
“愚甥受教!”
“此术士出身成谜,恐是暗中潜入天晟,另有所图。”
暨炀点到为止。
“依舅父看,下一步……”
“玥儿,你若想在混乱中争得人心,酆州不可失啊!”
暨炀站起左腿,整个身体重量施加在左腿上,几乎让他站不稳。他像是拖着尸体一样,将右腿拖了起来。
“玥儿,莫让所有心血付之东流。”
裴承槿在天亮之前阖上了眼睛。
最后映在瞳孔中的,是硕大的单薄的圆月,和司岱舟闪着亮色的一双眼睛。
她看见单薄的圆月逐渐萎缩变小,直至迸射的光辉再也不见。
“睡吧……”
耳畔有呓语般的声音,身体轻飘飘旋转,头脑也不再清醒。
还会……有梦吗?
还会……有不能揭开的过去吗?
司岱舟放下裴承槿的手,她紧闭双眼的面容上显出平和的表情,眉间的小痣再也没被拥挤于纹路之中。
“公子。”郎中的声音放缓了调子,他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她有心事而迟迟不得疏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已然成心病矣。”
“金针已施,兴许要昏睡几个时辰。”
“好。”司岱舟点点头,伸手向衣袖中摸去:“有劳郎中。”
郎中看着男子递上的铜钱,勉强笑笑:“公子,如今堂外成地府景象,铜钱无用,只求公子能为堂中百姓庇护一二。”
司岱舟看向郎中,半晌后,他沉默应下了郎中的请求。
娄旻德站在阴影中,他的视线掠过哭泣的人群,他们枯萎的嘴唇哆嗦不停,口中大多念叨着虚无的保佑之言。
他转而看向长跪在裴承槿身旁的皇帝。
无论是多么荒谬的想法此时都不算什么,无论是如何隐秘的关系他此时也能良好接受。这份不能言说的关系,娄旻德心知肚明。
程业用手肘戳了戳翟冲,二人对视一眼,刚想说些什么,嘴唇还没来得及动,便察觉到娄旻德阴沉的目光。
“管好自己的嘴。”娄旻德站在仅剩的几名东厂番役面前:“当心人头落地。”
高处的天河中显出道道蛇状黑云,黑云在蜿蜒游动,圆月隐没。世间的哀嚎、哭泣,再难为上苍所知。
相撞的躯体狠狠坠落在稀泥之上,被践踏的稀泥浸染了颜色,在受重击的同时发出噗嗤噗嗤的埋怨声。
很快,声音消褪,稀泥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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