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冰魄悬秋。
关毅和梁勃守在门外，另外两人被派去做别的事了，就他俩面无表情地脸对着脸。
关毅在冷脸少语上，一向颇有晏统领之风，让梁勃也不敢和他使眼色，从而一起揣测楚煦的心意。前者比他们在主子跟前当差的时日长些，但即便是梁勃，也心知主子又要对月沉思了。
自从遇到流霜姑娘，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这头正腹诽，那头的楚煦确实正在沉思。
楚煦从外头走回来的每一步似乎都想了很多，空费了不少时间。终于到无人处，再找不到别的理由推脱，他才把母妃那封遗信展开来一看。
先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深秋寒意侵袭下，他出了一身冷汗，再努力镇定后，细细地逐字逐句地读。
读完了，一时间，他竟不知道是看过为好，还是从未看过为妙。他像是踩在了空中楼阁上，一步步地走了很久，以为自己很稳当，一朝醒来才发现脚下皆是幻影。
“……生产当日，偷龙转凤……煦儿不知实情，望君垂怜……”
原本以为这封信会是自己争权夺位的筹码与后手，没想到它是一位明明并非亲生，却依然为抚养多年的孩儿殚精竭虑筹谋的母亲对夫君的乞怜。
虽然父皇在这些年日复一日地追忆中几乎把母妃扭曲成贤良淑德、唾面自干的绝世圣人，她在自己心里却从来不是位柔弱女子。因此，信中的话不仅仅给他以事实的冲击，姿态的放低更让他心寒。
母妃，你恐怕不会知道父皇他如今……
可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君王的怜惜对她不再有意义，只能荫及他、妧儿和江家。她是为了他，才费尽心思留下这封信的。
如果真有一日，他的真实身份被政敌捅破，这信就是他的保命符。之前的十多年，母妃一直庇佑着他，以后的日子，她也会用别的方式继续保护他。
如果侥幸没有这一天，他想，他会把这个秘密保留在心里，一直带到棺材里去。他，永远是江氏蘅娘之子。
睁开闭了很久的双眼，他再次扫了眼信封的火漆，神色难辨。竹枝嬷嬷没有看信的内容的必要，她是母妃当年手下最得力的宫女，比竹叶姑姑还受信重，这件事必定也有她的经手才能做成。
这是一个秘密，但换子双方的孕妇、接生婆婆和贴身侍女都知道了，那还能算得上是秘密吗？这些年，有些人是当真被蒙在鼓里，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无事发生，甚至出手扫尾过呢？
倒还不如他从头到尾就不晓得这件事，如今他如何若无其事地面对父皇，面对小妹，面对忌恨自己多年的两位皇兄？对前面两位，他怕自己再不能以纯然的亲近之心相待，对后者……算了，他俩活该。
但若真有一日，有人以此为他的把柄，他也能提早准备，不露弱势。
母妃想让他当个好儿子，好兄长，他会努力做到。母妃没有提及皇位，多半也知道这封信最后是要留给父皇看的，不能提这些，可他明白她的意思。
她没有给自己设限制，愿意给他去闯、去赌的机会，只是给抚养多年的孩子留了条后路。在他以为这封遗书将成为他的筹码的时候，他满心悲凉，可现在事情变得更复杂纠结了，他反而定了心。
母妃是爱他的，而他不会像父皇一样令她失望。不管是像从前那样待妧儿，还是假装像从前那样待父皇，他都可以做得很好。
一定可以的。他抬眼望向窗外的那一庭银白。
不知流霜好些了吗？
守在门口的阿筠见楚煦回返过来，一边嘀咕着公子不是才离开没多久，一边连忙上来行礼并解释道：“林垚去随大夫的方子抓药去了。”
他挥手让她退至一旁，伸手欲推开门，听到房内的声音，手下一顿。
只听楚妧念叨着：“流霜，我们见面第一天的时候，我就说过的，我在我家还算有些分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不管我父皇和三哥以后怎么看待你，我都站在你这边！”
她又开始絮絮叨叨：“要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还是全都要怪我三哥。他做事拖拖拉拉，一直不肯放下面子和你说明白。是皇子怎么啦？怎么就不能说清楚啦？表妹其实相当于心上人又如何？一开始讲明白会少块肉么？不像我……”
听得她越说越顺溜，越说越兴奋，甚至不只是他，就连不通武艺的阿筠狐疑地皱起了眉，似乎听到里面有些声响，楚煦果断扣了扣门，打断了里面人的数落。
来开门的人衣衫整洁，神情恬淡，楚妧语气温柔道：“三哥，你怎么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方才背后说他坏话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楚煦看她自顾自地问，还顺手撩起了额前垂落的碎发，想来是靠在流霜的床前弄乱的，开口就是：“我听到你刚刚的话了。”
本就心虚的楚妧神情尴尬，听他哥自顾自地说什么“你和流霜既然说了好久的话，这回也该轮到我了”，就把她推了出去，自己反手关上了门。
孤男寡女大晚上的共处一室不大好吧？楚妧这样想，又没有直接进去把她哥拉出来的勇气，她想从阿筠这里获取一些支持，可阿筠这丫头只肯给她发顶看，头低得这么低，也不嫌累。
“唉！”她叹气，打算在门口一起守到她哥出来。眼睛一亮，楚妧支使着随行而来的两位侍卫去给她们找两个杌子来。
门内，楚煦缓缓步近床前，坐在流霜的身边，同样轻轻叹了口气。
“我曾说过，我们是友人。”
他这个开场白瞬时又点燃了流霜本来渐渐熄下去的怒火，如果不是意识还不能控制身体，她此时已经跳起来了。
你还知道啊？说好的朋友呢？且不说你们隐瞒身份的事，毕竟她已经已经把自己劝好了，说好的表妹怎么就成了心上人了？流霜怎么想都想不通，这件事有什么好隐瞒的，还是说，他觉得只有瞒着她，自己才会答应？
不知道流霜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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