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未融，新雪已至。
夜里又开始落雪，漫天飞雪之中，沈为青举目四望，看不到那个熟悉的黑绒绒的身影，心中着急，匆匆朝郑人杰画肆的方向走去。
程玉亭后悔自己一时嘴快给她指了郑人杰画肆的路，小跑几步上前拦住她道：“我们先在附近找找，等明天叫上几个人一起去吧？”
郑人杰生性残忍是出了名的，是以街坊四邻遇上他都绕道而行，一是怕沾了晦气，二是怕他行事偏激，担心自己不知怎么就惹到了他，遭他报复。只因他下手的都是一些野猫，没有主人，自然也没有人替猫出头报官。
程玉亭想起此人，后背汗毛直立。
沈为青难得神情凝重，道：“明天？我等得到，你等得到，墨墨未必能等到。”
程玉亭急道：“不只你一个人担心墨墨，可它未必在他那里！就算在，你一个人，对付得了他么？他本就记恨上了你，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抓的墨墨，就为了引你过去？”
沈为青淡淡一笑，道：“他的鼻子是我打断的，他的右脚也是我打断的。”
她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若是郑人杰真伤了墨墨，恐怕他身上的剩下的骨头也都会被她打断。
沈为青不再理会程玉亭，径直向前走去。
程玉亭看着她的背影，踌躇半晌，一跺脚，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今天白日没落雪，太阳一晒，屋顶上的积雪化成雪水，沿着瓦片渗进了屋子里，将墙角堆着的柴火打湿。
不知是不是为了让打湿的柴火干燥，屋子的主人将柴火都均匀分散在了屋内各处，这里不像是卧房，反倒像是柴房。
这间屋子窗户从来不打开，阳光照不进来，憋闷出一股霉味。
郑人杰轻轻摩挲着自己刚刚被包扎好的断腿，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一直在追求画出被逼入绝境的猫的凶悍之态，可他现在的样子岂非也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瘦猫？
既然猫能被逼入绝境，人又为什么不能？既然他能画被逼入绝境的猫，又为什么不能画被逼入绝境的人？
将他逼入绝境的人，是那样光彩照人，那样不染尘埃。
若是她这样的人被逼入绝境，又该是怎样的景象？
那双狡黠又明亮的眼睛是会变得暗淡无光还是更加璀璨夺目，她究竟是会楚楚可怜地求饶，还是充满愤怒地反抗？
郑人杰忽然狠狠用手按下了自己的腿，突如其来的钻心之痛简直要让他瞬间便晕厥过去，可是他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又残忍又满意的笑容。
三日，哼，三日。
三日之期一到，那个姑娘就会找来这里，而到那时……
黑暗处有一团漆黑之物，低低发出呜咽之声，似乎在求饶，又似乎在警告。
郑人杰一瘸一拐地上前，将那物拎起放入怀中，又坐回桌前，轻声狞笑道：“不知道你的主人，到时候会不会像你一样喊痛？”
门外传来一个清冷冷的声音道：“郑师傅被打断骨头的时候，的确是喊了痛的。”
郑人杰蓦地抬头看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披风的姑娘，月光下，能看到她的脸极苍白，更显得眼睛极漆黑明亮。
郑人杰的眼睛亮起来。
郑人杰的画肆不太好找，一路曲曲折折，穿过一条漆黑的巷子，才找到。
画肆的门是半开着的，屋里没点灯，画肆的后边是个小院，沈为青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时，听到了一声小声的呜咽。
沈为青急步入内，借着月光，看到屋内桌前坐着一人，怀中抱着一物，声音似乎是从此而来。
郑人杰道：“三日还没到。”
沈为青没有回答，环顾了屋子四周，只是这屋内实在昏暗，看不清楚。
郑人杰见她表情，甚是得意，伸手掐住了怀中那物的脖子，稍一用力，又是一声低低的哀嚎，狞笑道：“你在找什么？”
这次沈为青听清了，是小猫的哀嚎声。
沈为青道：“你现在放开它，我饶你一双手。”
“什么？”
“你跟我交过手，你四肢健全尚打不过我，何况你现在废了一条腿？”
郑人杰眼角青筋跳动，似乎是怒不可遏，忽然加大手上力道，猫的哀嚎声也更大，道：“你说什么？我可听不清。”
沈为青心中一痛，深吸一口气，道：“你要什么？”
“关门。”
“砰”地一声，门已经关上了。
郑人杰道：“很好。你的脸很苍白，这也很好，只是你太矫健，也太淡定了些。”
屋子里忽然被点亮。
沈为青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光线所刺激，不受控制地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的时候看到屋子里的景象也是一怔。
屋子里摆满了柴火干草，而郑人杰手中握着一个火折子。
这火折子一旦不慎掉落，必然满屋起火，这样老的房子，若是起火了，定是吹枯拉朽烧得迅猛。她一个人还勉强能够逃离，若想夺下猫，带着猫一起离开，则困难得多。
郑人杰一半脸在光中，一半脸在黑暗中，死死盯着沈为青，道：“我忽然发觉画猫没意思，画人才有意思。你身手不是很好么？一下就能踢断一个人的腿骨。这样吧，你自己把你的腿骨打断，坐在那角落去，我给你画幅画，画得满意了，我就让你和你的猫一起离开。”
郑人杰手中再度用力，哀嚎声传来，一阵阵牵动沈为青的心弦。
沈为青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神色未变，只冷冷道：“可以，你先将猫放了。”
“叮啷。”
一把斧头落在了沈为青面前。家家户户都备着的，砍柴用的斧头。
郑人杰的意思很明确，她要先断了自己的腿，他才能放开怀中的小猫。
沈为青刚来京城便遇到了墨墨，距今不过几日，却总觉得和它熟稔，仿佛已经相处过很长很长时间似的。
她一路行来京城，没有任何人认识她，她也没有见到她曾经认识的任何人。起初她觉得自在，渐渐地却觉得有些心慌。作为沈家二小姐，离开了沈家，没有人认识她。作为前世的自己，在偌大一个京城，又有谁认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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