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宁在这座宅子里住了半个月。
说是“住”,其实是囚。门口守着两个婆子,院子里十二个时辰都有侍卫轮值,她出不了这道门,也见不到外人。每日送来的饭菜精致可口,衣裳料子是最好的绸缎,屋里摆着的花瓶是前朝的官窑——她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自由。
还有尊严。
方寂年每夜都来。
有时早,有时晚。来了便坐在她对面,看她吃饭,看她发呆,看她做针线。偶尔说几句话,问她想吃什么,问她还缺什么,问她住得惯不惯。她不答,他便不再问,只那么看着她,看到夜深了才走。
他不碰她。
那一夜之后,他便没有再碰过她。
可陈婉宁宁可他还像那夜一样,也不愿被他这样看着。那种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他来看她,只是欣赏自己的猎物。
这日傍晚,方寂年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陈婉宁正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块帕子,一针一针地绣。听见动静,她没抬头,只当不知道。
他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看着她绣。
那帕子上绣的是几枝梅花,已经绣了大半,花瓣是粉白的,枝干是青灰的,配着月白的底子,素净又好看。
“绣的什么?”
陈婉宁没答话。
他也不恼,只看着她绣。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把那帕子从她手里抽走了。
陈婉宁抬起头,终于看向他。
方寂年拿着那帕子,看了片刻,他笑说:“这是梅树,我认得。”
陈婉宁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他把帕子还给她,又说:“那年在你家柴房门口,你指给我看的。你说梅子熟了可以做酱,可以做酒,可以腌话梅。”
陈婉宁握着帕子,垂着眼睛不说话。
他看着她,叫她:“婉宁。”
陈婉宁没抬头,没应。
“你还在恨我?”
陈婉宁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说呢?”
方寂年看着她,伸手想捏她的下巴。她偏头躲开,他的手落了空,在半空中顿了顿,收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
陈婉宁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我十四岁从军,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路杀上去,杀到今天这个位置。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对一个人好。我只会……把想要的东西留在身边。”
他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是我第一个想要的,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你。”
陈婉宁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可她很快把那股异样压下去,冷着脸说:“所以你就把我关在这里?让我像个犯人一样,出不去,见不到人,连尊严都没有?”
方寂年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叫没有尊严?”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又可气又可笑,他是真的不懂。
“方寂年,”她一字一句说,“你把我从成亲当天抢走,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让我成为别人的笑柄。你把我关在这里,不许我出门,不许我见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方寂年的脸色变了变,他神情严肃:“你不是笑柄,没人敢笑你。”
陈婉宁冷笑一声:“你是镇北王,当然没人敢当着你的面笑。可背后呢?他们会怎么说我?说我是被你抢来的玩物,说你只是图个新鲜,说过几日厌了就丢了。”
方寂年的手猛地攥紧了。
“你不是玩物。”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咬着牙,“我从来没把你当玩物。”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问:“那我是什么?”
方寂年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婉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可她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我不会放你走。”
陈婉宁的心沉了下去。
“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留你,你教我。”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陈婉宁坐在窗边,握着那块绣着梅花的帕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教他?
她怎么教?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是爱他的。从那个雨夜开始,从他躺在柴房里还捏着她下巴耍无赖开始,从他站在梅树下说“你教我”开始,她就爱上他了。
可他不懂,他以为把她关在身边就是爱,以为给她锦衣玉食就是爱,以为看着她守着她就是爱。他不知道,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要的是尊严,是尊重,是把她的意愿当回事。
又过了几日,方寂年忽然不来了。
第一夜没来,陈婉宁松了口气,睡得比往常踏实。第二夜没来,她有些奇怪,却没多想。第三夜没来,第四夜没来,第五夜还没来。
她开始坐不住了,不是想他,是怕他又出了什么事。
她问门口的婆子,婆子摇头说不知道。她问送饭的丫鬟,丫鬟低头说不知道。她试图往外走,被侍卫客客气气地请回来。
她被困在这四方院子里,什么都不知道。
第六日夜里,陈婉宁实在忍不住了,她趁婆子打盹的功夫,悄悄推开门,往后院走。这座宅子她来过半个月,只认得自己住的这个院子,其他地方从没去过。
后院不大,种着几棵芭蕉,还有一个池塘,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穿过月亮门,是一条长长的游廊,游廊尽头隐约有灯光。
陈婉宁沿着游廊走过去。走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王爷,您三日没合眼了,歇一歇吧。”
是周护卫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响起,低哑疲惫,却还是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人:
“不用。”
“可是您的伤……”
“说了不用。”
伤?
陈婉宁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快步走过去,转过一道弯,看见游廊尽头的那间屋子。门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周护卫站在门口,一脸焦急。
看见她,周护卫愣住了,随即笑说:“陈姑娘?您怎么……”
陈婉宁顾不上答话,一把推开他,推门进去。
屋里,方寂年坐在椅子上,赤着上身,腰侧缠着厚厚的白布,那白布上渗出血来,红得刺眼。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有些不知所措。
陈婉宁没答话。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腰侧那道伤口,看着那渗出来的血,看着他那张疲惫得不成样子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怎么伤的?”
方寂年看着她,宽慰地扯了扯唇角:“没事,别担心,小伤。”
“小伤?”陈婉宁的声音发颤,“小伤你三日不睡?小伤你血流成这样?”
方寂年没答话,收起笑容,就这么看着她。
陈婉宁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去解他腰间的白布,方寂年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动。
“脏。”他有些不好意思,“你别看。”
陈婉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可里面布满了血丝,眼眶底下是青黑的,疲惫得像是随时会闭上。
“方寂年,你放开。”陈婉宁的语气里有一丝心疼。
方寂年心里微动,握着她的手却没放开。
陈婉宁咬了咬牙,用力挣开他的手,把白布解开。那道伤口横在腰侧,新伤叠着旧疤,皮肉翻着,血色发暗。比她第一次见他时的那道伤浅一些,可也足够吓人。
陈婉宁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怎么伤的?”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哽咽。
方寂年看着她落泪,眉头皱了起来。
“别哭。”他说,抬手去擦她的眼泪,动作笨拙得可笑,“真是小伤,养几日就好。”
陈婉宁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擦,倔强的抬起头,看着他,像是一定要一个答案:“你回答我。”
方寂年看着她这般定定看着自己的样子,轻描淡写地说:“有人要杀我。”
陈婉宁的心一紧。
“谁?”
“沈砚之。”他眼睛眯了眯,“上次那拨人没杀成我,这次又来了。”
沈砚之。
陈婉宁想起那个穿玄色锦袍的年轻人,那个带人搜她家的年轻人,那个说“我叫沈砚之,记住了”的年轻人。
“他是谁?”
方寂年看着她,此刻心情大好:“婉宁,你关心我?”
陈婉宁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烧起来。
“谁关心你!”她别开眼,“我只是……只是不想你死在我面前,晦气。”
方寂年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放心,我不会死在你面前。”他看着她,眸子里全是温柔,“那我告诉你,沈砚之是太子的人。”
陈婉宁不懂朝堂的弯弯绕绕,但她知道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地位肯定比镇北王高!
太子?
“他为什么要杀你?”
方寂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像是在积攒力气。
“因为我手里的兵。”他不知想些什么,又恢复了那份漠然生冷的语气,“三十万北境军,只听我的号令,不听他的。他想让我死,换个人去接管那支军队。”
陈婉宁听得心惊肉跳。
“那你……你怎么办?”
方寂年睁开眼,看着她,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表情。
“不知道。”他很享受陈婉宁的担心,“走一步看一步。”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恨他,恨他把她关在这里,恨他让她没有尊严,恨他不懂什么是爱。可看着他这副模样,她还是忍不住心疼。她骂自己没出息,可手已经不听使唤地去拿那些伤药和白布。
“别动。”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我给你换药。”
方寂年看着她,心里有些高兴,期待着问:“你不是恨我吗?”
陈婉宁的手顿了顿,又立刻恢复原样。
“恨,可我更不想看着你死。”
方寂年没料到这样的回答。他看着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撒上药粉,重新包扎。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陈婉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婉宁。”他叫她。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陈婉宁的脸腾地红了。
“你胡说什么!”她挣开他的手,“我只是……只是不想欠你的!”
方寂年看着她,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种了然,又像是得意。
“是我欠你的,不过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婉宁被他笑得恼了,把手里的药往他怀里一塞,站起来就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
“婉宁。”
她脚步顿了顿。
“那天你问我,你是我什么。”
陈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回头,只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在承诺些什么的:
“我答不上来。”
陈婉宁的心沉了沉。
“我只知道,”他继续说,“我想看见你,想听你说话,想你在身边,想你对着我笑,不是对着别人。”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知道这叫什么,可我知道,你是我唯一想要的。”
陈婉宁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地流。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那夜之后,方寂年又在府里养了七日的伤。这七日里,陈婉宁每日都去看他。不是她想去的,是周护卫来请的——说王爷不肯换药,说王爷不肯吃饭,说王爷只听陈姑娘的。
她骂他是故意的,可还是去了。去了便给他换药,看着他吃饭,听他说那些朝堂上的事。太子的人又来了几回,都被他挡了回去。天子下了密诏,让他回京述职,他推说伤重,拖着不去。
“你这样拖着,能拖多久?”
方寂年靠在床头,微笑着看着她。
“拖到伤好。”
陈婉宁冷笑一声:“你伤好了更得去。”
方寂年笑出了声。
“那就不让它好。”
陈婉宁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方寂年!”她瞪他,“你能不能正经点?”
方寂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满足。
“我很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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