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陈婉宁出嫁。
这一日天公作美,晴了许久。陈婉宁天不亮就被喜娘叫起来,梳头、开脸、上妆、穿嫁衣。大红嫁衣层层叠叠,绣着鸳鸯戏水,金线银线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盛妆的女子,有些恍惚。
祖母若是在,一定会很高兴吧。
喜娘把红盖头给她盖上,眼前只剩下一片红。她听见喜娘的笑声,听见外头吹吹打打的喜乐,听见有人在喊“吉时到了”。
她被扶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来得奇怪,把她的盖头吹起一角。她下意识抬头,透过那窄窄的缝隙,看见了门外的人。
他穿着玄色锦袍,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一队黑甲亲卫。他就那么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方寂年。
陈婉宁的心猛地缩紧了。
他来了,他怎么来了?他来做什么?
喜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吉利话,扶着她继续往前走。可她的脚步已经僵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花轿停在门口,赵明远站在轿边,穿着大红喜服,脸上带着笑,等着扶她上轿。
就在这时,马蹄声响。
那匹高头大马缓缓走过来,停在花轿前面,挡住了去路。
赵明远愣住了,周围的宾客也愣住了。
陈婉宁隔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低低沉沉的,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赵公子,这轿子,怕是不能上了。”
赵明远的声音发颤:“阁下是……”
“本王姓方。”那声音说,“方寂年。”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镇北王,竟然是镇北王。
陈婉宁的手心沁出了汗,她攥紧了手里的红绸,指节泛白。
马蹄声又响,那匹马一步一步走近,停在她面前。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刺眼的阳光让她眯了眯眼,等视线清晰了,她看见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剑眉入鬓,薄唇微勾。
他比之前更好看了。
方寂年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极短,比巴掌长不了多少。陈婉宁认得它——一年前,她亲眼看见他用这把刀割去腐肉,亲手把它递还给过他。
刀尖抵在她心口,不轻不重,恰好让她感受到那股凉意。
他俯下身,凑近了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陈姑娘。”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句,像是在品尝什么滋味,“本王来还救命之恩了。”
陈婉宁的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嘴角的笑更深了。
“拿什么还?”
刀尖在她心口轻轻点了点,他俯身在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凉薄的,却又烫得惊人:
“就拿我这个人。”
陈婉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像一年前那个雨夜一样,让她害怕,又让她移不开眼。
可她分明看见,那深不见底的黑里,烧着一把火。
“方寂年!”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你要做什么?”
他没答话,只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唇角,最后落在她涂了胭脂的唇上。那目光太直白了,直白得像是已经把这块红布剥了个干净。
陈婉宁的脸烧起来,不知是羞还是怒。
赵明远终于回过神来,上前一步,挡在陈婉宁身前。
“王爷,”他的声音还在抖,可还是站直了,“陈姑娘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王爷若是来喝喜酒,赵某欢迎;若是来闹事,赵某虽是一介布衣,却也……”
话没说完,两个黑甲亲卫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赵公子。”方寂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盯着陈婉宁,“本王和你的未过门妻子说几句话,你急什么?”
赵明远挣扎着,却挣不开那两个亲卫的铁臂。
陈婉宁看着这一幕,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早该想到的,他是什么人?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镇北王,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她救他的时候,他就捏着她的下巴说“别报官”,那样的人,怎么会是善茬?
可她没想到,他会来抢亲。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赵家的面,当着满城百姓的面。
他不要脸,她还要。
“方寂年。”她压低了声音,眼眶发红,“你放过赵家,我跟你走。”
方寂年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闪。
“你跟我走?”他挑眉,“心甘情愿?”
陈婉宁咬了咬唇,没答话,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眼里没有一丝欢喜,全是愤恨。
方寂年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满意,又像是……心疼?
不,不可能是心疼。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心疼人?
他若是真心疼她,又怎么可能用这种方式,于大庭广众下给她那么大的羞辱?
他离开后那么久,有那么多次机会找她,可是现在却……
方寂年收了匕首,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大红嫁衣衬得她的脸越发白了,只有眼眶红红的,像是忍着泪。他伸手,用拇指在她眼角轻轻蹭了一下,动作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陈婉宁。”他声音温柔,陈婉宁却觉得是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只听他缓缓:“你救我一命,我记了一年多。这一年多,我夜夜睡不着,总想着那间柴房,想着那几棵梅树,想着你端着碗站在门口的样子。”
陈婉宁愣住了,他一直记得她。
他继续说:“我派人打听过,知道你要嫁人。我想着,你若嫁得好,我便不来打扰。可我又想,你若嫁得不好呢?若那人待你不好呢?”
他顿了顿,低下头,凑近了些。
“所以我来看一看,看一看你嫁的人,配不配得上你。”
陈婉宁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声音发颤。
“那你现在看到了,他是个好人。”
“好人?”方寂年嗤笑一声,“好人有什么用?好人能护住你吗?好人能在你受欺负的时候替你出头吗?”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
“陈婉宁,我后来想了,与其你嫁给别人,提心吊胆地过一生,不如嫁给我,我护着你,就当还你的救命之恩了!”
陈婉宁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来得太晚。从前她日日盼着他能来,可是现在他来了,却带给他无尽的屈辱。
“我救你的时候,没想过要你还。”
方寂年看着她,目光深得很。
“我知道,但是我要还。”
他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朝那些黑甲亲卫挥了挥手。
“放了赵公子。”他说。
两个亲卫松开手,赵明远踉跄了一步,站稳了,看向陈婉宁。
陈婉宁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明远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深深的自责。
“陈姑娘,是我护不住你。”
陈婉宁的眼泪又涌上来。
“赵公子,对不起。”
赵明远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喜乐早就停了,宾客们散了,花轿还停在原地,红绸落在地上,沾了泥。
陈婉宁站在那里,穿着大红嫁衣,像个被遗弃的新娘。
方寂年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走吧。”
陈婉宁抬起头,看着他。
“去哪儿?”
他没答话,只伸出手。
陈婉宁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厚厚的茧。她想起一年前的雨夜,这只手捏着她的下巴,那只手握着匕首,这只手沾满鲜血。
可也是这只手,在她送饭的时候接过碗,在她换药的时候攥紧干草,在那些夜里靠在墙上,借着昏暗的灯火看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伸出手的。
等她回过神来,她的手已经在他掌心里了。
他的手还是凉的,却不像那个雨夜那么凉了。那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一直渗到心里,却莫名让她安心。
方寂年握紧了她的手,把她拉上马,坐在自己身前。
马儿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住了十七年的老屋越来越远,那几棵梅树越来越远,那条长长的巷子越来越远。
镇北王在江南有一座私宅,不在城里,在城外三十里的青竹山下。
陈婉宁被带到这里,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她被安置在一间精致的厢房里,有人伺候吃穿,有人伺候梳洗,什么都不用做。可她也出不去——门口守着两个婆子,院子外面守着侍卫,她插翅难飞。
这不是待客,这是囚禁。
第四日夜里,方寂年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婉宁正坐在窗边发呆。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看见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微微有些湿,像是刚沐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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