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之初次遇见容琛,他身受重伤,正趴在醴城郊外连通护城河的阴沟边上。
苍白的脸被披散的湿发盖住,看不清容颜,但白如纸的薄唇却突兀露在外面,被河水泡得发皱发紫。
一根断箭插在肋骨下方,断截面锋利乌黑,衬着里头外翻的皮肉愈白。
在他旁边的死水潭里,是等同于杀一头猪放的血量,红艳艳黑糊糊,很吓人。
十四岁的代之还没见过死人,吓得当场丢筐弃萝,把新采的酒曲调料都弃了,连滚带爬跑回家,还将自己关在房中不敢吱声,唯恐黑白无常会追过来。
说来可笑,不知缘由的阿爷却当代之是在调皮躲懒,不愿劳作。
他素来娇纵孙女,对孙女偶尔疲懒也不甚责备,遂不闻不问便亲自背上箩筐,再度去了护城河外的山上采野。
不出意外,阿爷将那“尸体”抬回了家。
代之看着男人白生生的死人脸,再次被吓住,差点打翻新出锅的高汤,当夜还做了一宿噩梦。
后来,容琛被安置在代之兄长的房间养伤。
代之时常将他搬至那间房外的稻草棚,与一起晒太阳,一起数星星,由此结成无话不说的关系。
——那是段还算不错的时光,他只是个戍守边关的清白王爷,她也只是一个纯粹的河西姑娘。
容琛一直想回溯过往,复刻那段只有彼此的日子,遂将那座小家搬到洛城,安放在祁连轩。
同样布局的酿酒工作坊,藏酒上万的酒窖,还有代之最喜爱的稻草盖起的小棚,无一不照样还原。
八年了,代之终于完全喜欢上这里,也终于能像从前一般,随时能够安然在棚下摇椅小憩。
瞧瞧,这会儿只她一个人,也能唇角挂着淡笑,猫着一张干净的小脸,歇在棕灰色毛毯上。
她本生得白皙,灯下小脸被照得更加雪亮,高鼻深目,朱唇灼灼,与醴城石窟里画就的飞天神女一般无二。
他何德何能,可拥有这样的她?
......
忽而风过,带起廊下果壳风铃咕噜咕噜作响。
容琛畅达舒展的剑眉倏而发紧,狭长凤目射出凛光,看向天。
日渐入秋,早晚凉意甚大,九娘身体可经不起风寒,怎的三更天还在外头吹凉?
容琛收敛目光,自月亮门阴影中走出,疾步往稻草棚去。
宽肩披挂大袍,簌簌摆动,掀起阵阵疾风,搅动整个后院的平静。
金槐和银柳猝然回头。
王爷剑眉凛凛,凤目上挑,愠意蒙住眼似不看任何一人,但身上散发的寒意却像冰箭,无差别地射向院内所有活物。
金槐与银柳浑身一颤,银柳手里刚提起的银炭抖落在地,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突发声音不小,但摇椅上的人没被惊着,还睡得香甜。
容琛脸上寒意更重了。
谁不知道王爷最恼王妃时而不顾惜身子,任意随性?
可金槐与银柳早劝过了,只是王妃非是不听。
两人一时不知该做样唤声“王爷”顺道将王妃唤醒,还是静待摄政王一并问罪主仆三人为好。
而容琛已经先半蹲至烧火炭炉和代之所坐的藤椅中间。
他自然而然往遮盖住代之身子的毛毯底下摸去。
常年握剑的手虎口与指腹尽是厚茧,触及娇嫩不见日光的足底肌肤,后者下意识躲开。
但容琛决计不允。
大掌一收,堪堪抓住盈盈一握的小足。
一片冰凉。
尽管有炉火烘烤,还有狐皮毛毯掩盖,代之身上并不冷。
但相较于男人滚烫的手心而言,她一双小足那点温度根本不足一提。
容琛暗了眸,眉骨压低。
他不顾代之梦中嘤咛,拱起身,一手就着代之小脚滑至她膝盖窝,另一手则穿过她的后背,将她抱住。
已非三岁小童,怎连照顾自己的身子骨这等小事都拎不清?
容琛心底暗暗数落,已将代之拦腰抱起。
滚烫胸腔迫近被夜风吹凉的小脸,代之被烫得迷迷糊糊。
她转醒,倏然又撞进一双熟悉的酝着愠意的黑眸,心下一咯噔,眉目跟着清明起来。
代之越过容琛肩头,看见两个像鹌鹑一样低着头的侍女,又瞄一眼容琛绷紧的下颌线,大约猜得事情几分。
摄政王虽为她盖了座怀旧稻草棚,却不喜欢她漏夜吹凉数星星,怕她染风寒。
代之朝金槐和银柳使了眼色,两个侍女如蒙大赦,连忙福身噤声告退。
待得棚下只剩两人,代之才竖着根食指尖尖,戳向容琛肩线,“又生气了?”
容琛肩膀肌肉紧实,宛如铁盾,代之是拿鸡蛋碰了硬骨头,指尖生疼。
她撇撇嘴,转而将指尖指在容琛拧成“川”字的眉宇间,“日日为些小事生气,不出多日便该成小老头了。”
她晃晃眼看着容琛不肯松开的凌厉眉目,调侃他:“等你气成小老头,我便去寻个年轻貌美的男子,再不要你了。”
“你敢?”容琛脸色倏暗,低吼喝住,继而裹着毛毯抱着人掂了掂,抛起,接住,尔后抱得更紧。
代之惊呼声,差点以为容琛要将她抛下,吓得连忙勾手缠紧容琛的脖子。
她撅着唇,皱眉瞪着容琛,怪他吓唬她。
“知道怕了?”容琛冷哼,眉目森森,言语咄咄,“再说这种胡话,当心我把全天下男子都杀了。”
代之轻嗤,“若全天下的男子都被你杀了,谁来守大夏国门?谁来匡扶社稷?谁来做你摄政王的刽子手?”
她撇撇嘴,双手捧起容琛脸侧,左右摇晃,言语轻慢,“我们威霸一方的摄政王可不能这么霸道。”
“不就是在院子里赏夜,有炉子有毛毯,哪能着凉了去?”
“还要叫王爷恼我,甚至杀尽天下男子?”
代之被自己打趣的言语逗笑,更被容琛唬人的话逗乐。
“好啦,不同你闹了。”代之推搡容琛肩膀,看住他严肃眉目,笑说:“妾身全听夫君的,此后再不独自吹凉便是,你快把我放下来。”
一声“夫君”唤得甜腻。
深目杏眸弯成月,又像大漠中偶现的一湾清泉,清澈甘甜。
容琛看住了,眉眼间的凛然被融化消退。
他薄唇抿了抿,勉力压住泄露的笑意,咬着后槽牙,绷着脸,没听代之的,大掌有力收紧,迈腿准备往稻草棚后的房间去。
“等等。”察觉容琛意图的代之忙蹬腿打住,“我还没数完星星呢?”
“夜深了。”
“夜深了星星才多。”代之转眼看半边棚顶外的天。
暗夜无月,风轻云淡,星辰最明。
“你看。”代之一手挂在容琛耳根下推他侧脸,一手指天,“同我们第一次数星星那夜的天空,是不是一模一样?满天繁星?”
醴城夏日炎热,若要箭伤愈合地快些,断不能整日蒙在热腾腾的屋里。
但容琛不喜见人,代之只能以邀他数星星为借口,将她腾挪到院中数星星。
第一.夜的天空,便如今夜一样,漫天繁星。
“嗯”——似乎过了有一会儿,容琛极低的回应才传进代之耳朵。
代之微讶回眼。
容琛一双眼睛出神,正定定看着她,哪里有在看天?
代之又撇撇嘴,怪容琛根本没在听她说话。
但她恼不过一息,抚着容琛侧脸的手又勾回他脖子上,仰脸撅着唇,娇.声问:“你就陪我看一会儿,好不?”
代之性格热烈,少有娇软态。
但她一撒娇,无人能有抵抗之力。
“一刻钟。”容琛晃晃眼,从迷魂汤里回神,但还是顺了代之意,“不能更多了。”
“好。”代之欣然答应,小嘴凑到容琛侧脸,轻轻一吻。
容琛嘴角再压不住,勾唇笑了笑,搂着人,坐回藤编双人摇椅上。
他握着代之一双小足放到自己腿上轻揉,给她搓出热意,又拿毛毯将人裹紧收在怀中,不让她身子吹一丝风。
代之知晓容琛严谨且严厉,但她甘之如饴,放心地将自己完全交给他,窝在他怀中。
阿爷说过,阿琛是值得托付之人。
十多年的相伴,印证阿爷果然慧眼识人。
代之脸贴容琛胸膛,一边听着他的心跳,一边有节奏地数就天上星星。
一,二,三......
“阿琛,你信命吗?”代之忽然喃喃。
容琛一直在看她,看见她看星星的眼睛从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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