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拂朝在栖云渡养了三个月。
玉颜阁的弟子每日都来,给她涂各种膏脂,用以养颜美肤,体贴的就连手指甲、发梢都要处置无瑕
这样的日子说一句自在神仙也不为过吧?
可到了第十日,那位名唤冬葵的玉颜阁长老四弟子一边给她涂手霜,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明日开始收仙玉了,师姐可要备好仙玉才好呢。起初十日是无偿赠与新弟子的,后续可不便宜。”
竟还要收费?不过应当不贵吧?薛拂朝瞧着冬葵寻常的神色想。
“一次九千九百九十九枚仙玉。”冬葵打量她枯黄的发丝,“或者用更珠抵,一千更珠一次。”
更珠是玉女殿任务所得,裹着精纯灵气,可助修炼,也可兑换资源。亲传弟子一月能领一百颗,普通弟子就差得多,五十颗到十颗不等。冬葵特意解释:“进文华楼挑本功法要三千更珠,普通弟子做个任务,也就十个二十个更珠。”
薛拂朝沉默,心里暗骂玉女殿不做人的同时又升起浓浓的不详之感。
果不其然,冬葵接着说这玉颜阁的养护乃是殿规——玉女殿弟子仪容必须得体,违者罚更珠,五次不改送执法司。
冬葵道:“我是不建议师姐违抗玉女殿殿规的。”
此事巧就巧在,她身无分文,况且瑶华这个便宜师父自那日后便不见踪影,连面都没露过,说是闭关去了。就她身上那三百颗更珠,只在栖云渡躺着也还得大半年才能凑够一次的数。可玉女殿不等人。
“若我不做呢?”薛拂朝问。
冬葵抬眼,笑了:“那就是执法司的事了。师姐,我劝你别试。”
薛拂朝仰面盯着房梁,忽然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难看的坑跳进了另一个装饰华美却也更大的牢笼而已。
从前她听闻玉女殿众仙子美名,出行皆是香车宝马、鸣礼奏乐,一袭玉女殿制式素色衣裙飘渺欲仙,当真是琼宫仙娥。可如今——
她到底是为什么相信那个黑衣少女的鬼话的?!还算卦算的,别以为她不知道卦修就没几个,全都在玄云观中,轻易不出山的。
这么想来,必定是她当时脑袋不清醒,才做下如此决定,真是草率了!
拜什么师?她就应当去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自己修炼,做个散修不好吗?玉女殿这规矩和散修有什么区别?!
薛拂朝扯了扯嘴角。
听闻有修士专修蛊道,那时她必定是被那个少女下蛊了。哪怕不是蛊,也定是什么迷人心智的东西。
还说会来找她要卦金,届时她不把她打得哭爹喊娘算她输!
——
数月后,铜镜里的少女乌发如云,肌肤莹润,连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瞧着也是一个娇美的少女,偏生她眉眼沉静,唇角又微微扬起,使得面容柔和许多,一副随和之态。
不得不说冬葵的手艺确实好,硬是将她薛拂朝从狼狈伤患,养成了清丽佳人。也怪道每一次养护都比无偿时精细数倍,用的材料膏脂也更贵重。
——就是这个代价有点重,薛拂朝想到那长长的巨款就深觉人生也不过如此了。
玉女殿,修的怕不是什么周扒皮道?
南絮今日来时,还带了位长老,“师妹,上官长老医术颇佳,可让她替你看看伤势可都痊愈否。”
上官和之,御臻堂首席医师,也是一个大美人。
薛拂朝歪头看去,“那可能瞧瞧丹府?”
上官和之未置一词,旋即给薛拂朝诊脉,指尖搭在腕上半晌,缓缓收回。
“你的丹府,我只能治六七成。你的丹府碎的不成样子,这六七成指的只是愈合一些轻伤,无法为你修补仙根。从未有过破碎仙根痊愈的例子,你今后恐怕不能修炼了。”上官和之皱着眉道,“是谁如此狠毒,竟对你下如此死手,毁你仙途?”
薛拂朝抬眼看她。
上官和之想起来了什么似的,顿了顿,“不过,若是你想要修补仙根,倒是可以试试去寻一些天材地宝翻一翻古籍。万事万物都有存在的道理,现在没有痊愈的例子,指不定是前人还未寻到。”
薛拂朝笑了,哪怕是只有一线生机,她都会去尝试。只有一线生机,就已经很好了。
她站起身,对上官和之行了一礼:“多谢长老。”
无论多难,她都要试一试。丹府不愈,她便永远是个废人,永远报不了仇,永远只能任人摆布。
上官和之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师妹不必忧心,车到山前自有路。”
南絮安慰了几句,这才递来一卷玉简:“师妹看看,想修哪门课业?”
薛拂朝展开玉简,扫了一眼,嘴角笑意淡去。
琴、棋、书、画、舞、乐……琳琅满目,却唯独没有剑法、术法、阵法这些真正的修道课程。
青云洲素来对玉女殿评价好坏参半,其中不乏有玉女殿中弟子皆是废物花瓶。也怪道如此,玉女殿的课程里学的压根不是正统之道,仅是为了作为辅佐、好看而存在。
如瑶华上仙那样以杀入道的乐修,也是真罕见了。
“玉女殿创建时就只修乐道,祖师定下的规矩改不了。”南絮看懂薛拂朝面色的意味儿,苦笑道,“就连我,修了棋道却只能和别的修士附庸风雅。卡在朱明境多年,始终不得寸进。”
——玉女殿这个四/大仙门之一的名头,当真可笑至极。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黑玉棋子,指尖摩挲。
薛拂朝沉默。
她早该想到的。玉女殿能跻身四/大仙门,靠的不是战力,而是辅佐一类的术法。诸如可为战修增益,棋修可布阵困敌,书画舞乐……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在弱肉强食的青云洲,没有自保之力,再美的花瓶也只是摆设。更别说,听闻近来邪修频出邪灵肆虐了。
“瑶华师叔走的是杀道。”南絮试图宽慰,“她出关后,或许会教你不一样的。”
薛拂朝问:“师父何时出关?”
“不知。”南絮摇头,“师叔带你回来时脸色煞白,气息不稳,应是受了伤。她并非不管你,你别怨她。”
薛拂朝没说话。
她想起那日石碑入体的剧痛,想起瑶华那句重塑仙根。若真是重塑,为何她的仙根依旧是破碎的?若那石碑不是仙根,又是什么东西?
——
翌日,南絮带薛拂朝去内殿弟子专司上课的太学楼。
十九层的高楼矗立在晨光里,檐角悬着玉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内殿弟子三三两两步入楼中,看见南絮纷纷行礼,目光掠过薛拂朝时却带着审视与疏离,亦有不少轻蔑与讥笑。
空降的亲传是个仙根破损的废人——这些日子,玉女殿内流言早已传遍。
薛拂朝仰头望着太学楼,眯了眯眼。
“师妹可选好修哪门了?”南絮问。
“琴。”薛拂朝答得干脆。
南絮有些意外:“琴者,禁也。禁止淫/邪,正人心也。师妹选得甚好。”
薛拂朝唇角微扬。
禁止淫/邪?正人心?
真是笑话。
她选琴,只是因为那位薛家家主擅琴。那柄名为“桐君”的七弦琴,曾在四十年前剿灭魔宗时控人心神,立下赫赫战功。
——薛邑,我偏要以你最得意的琴之一道,毁你道心。
便是沦为邪修,她也必要做到。
“听闻薛家家主琴艺超凡。”薛拂朝语气平淡,“我素来仰慕。”
南絮这才想起她也姓薛,只当是旁支子弟对家主的敬仰,并未多想:“五日后仙门遴选,薛家家主会到场。届时你可随同前去宁阳城一观。”
她领着薛拂朝入楼,在门口录了灵息,而后领着薛拂朝直上九层选了琴室便离开了。
琴室狭小,仅容一人。桌上散落着基础典籍,都是些入门常识。倒是影镜中存有长老心得,还算有些价值。
薛拂朝拨了拨桌上的木琴,琴弦沉闷,音质粗劣。
玉女殿号称四/大仙门,给弟子用的却是这种劣质琴?她想起南絮在来太学楼之前赠她的那把以流光琴玉为身、蛟筋为弦的青玉琴,说是拜师时师父所赠——所以不是殿内没有好琴,而是分人。
亲传与普通弟子,天壤之别。
在玉女殿里,三六九等真是分的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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