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三声轻叩,打破舱内的安静。
周允几乎是闻声而动,身影如梭,将那把匕首再次斜到王公公颈上。
秀秀朝他微微颔首,随即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进来。”
外间舱门被无声推开,那白面小太监挎着一个红漆食盒,垂首趋步而入。他不敢抬眼乱瞟,只将食盒小心放在圆桌上,手脚麻利地布菜。
熬得浓稠的海鲜粥,白白胖胖的肉包子,金黄焦脆的蛋饼,水煮鸭蛋,佐以几碟凉拌小菜。样样精巧,皆是一式两份。
小太监摆好碗碟,垂手侍立一旁,等候吩咐。就在这时,他鼻翼轻微翕动,似乎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愣怔刹那,眼皮抬起,飞快地扫过内间紧闭的门缝,又迅速垂下,脸色更加苍白。
“退下罢。”秀秀声音平稳,“大人暂不需伺候,告知外头的人,一并退远些,各去干各的,不必在附近候着。”
小太监得了令,倒退几步出了舱房。
待他远远离去,秀秀才又重新落了门闩。她试了试铜盆里的水温,尚有余热,便转头招呼周允:“先吃饭罢。”
从昨日得知秀秀涉险,周允与杨钦几人便谋算了一整日,为此茶饭不思。又是扰攘一夜,滴水未进,方才说饿不是哄骗,此刻闻着饭香,饥饿愈发难耐。
他从内间走出时,秀秀已自顾自用青盐漱起口。
她又掬起清水净面。洗罢,她习惯地伸手去取搭在盆沿的帕子,指尖触到那精美柔滑的料子,动作却顿住了。
她不愿用。
脸上水珠未干,秀秀正想任其自干,却见一旁的周允从里衣斜襟内,揪出一方帕子递了过来。
秀秀眯着眼接过,待看清,她微微一怔,眨了下眼,长睫上坠下一滴水珠,落到帕子边缘,洇湿一小片。
她又拿手背抹了把脸,才用那帕子吸尽最后一点湿意。
帕子上残存的皂角气味,在鼻尖萦来绕去。
“整日都用这一方帕子?”她开口,声音有些闷,“难怪会破。”
周允正含了口水漱口,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向上弯了弯。
他吐出水才道:“如今就剩这一块完好的,平日才舍不得用。昨夜贴身带着,不过图个心安。”
秀秀挑起眉梢睨他:“既舍不得用,那上一块是如何破的?”
“因果倒了。”周允取过她递来的帕子擦擦嘴角,“正是因为之前的破了,这块才格外舍不得。”他语气里带上微末得意,“这叫吃一堑,长一智。”
显然在岔开话题。
秀秀轻嗤一声,不再追问,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海鲜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开花,稠滑鲜香;肉包子外皮松软,内馅饱满多汁。
她一口便尝出,这皆是四勺的手艺。想到他们现下安稳,秀秀忧思稍解,松缓一二。
这时,内间却传来王公公的哼唧。
周允咬了一口包子,头也不回,冷声道:“饿了便忍着。”
秀秀斜斜乜了王公公一眼,又低头喝粥,愈发吃得没滋没味。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头往复缠绕,这预感因周允在身边而减轻,却始终阴魂不散,仍如细微的齿,仔仔细细啮着她。
在她第三次舀起粥却迟迟不入口时——
“扑通。”
一枚剥得光滑的水煮鸭蛋,跳进她的粥碗里。
秀秀心头跟着一荡,她抬起眼来。
周允正松开指尖捏着的一丁点儿碎蛋壳,蜷起硬拓的指节,在她碗壁敲了敲,云淡风轻地吐出两个字:
“压浪。”
秀秀洞悉一笑,将那枚鸭蛋从混沌糊涂的粥里捞出来,实实地咬了一口。
事已至此,千头万绪,前路未卜。
但,总得先吃饭。
待两人用完早膳,不久,那小太监又来将碗碟撤去。
桌面空荡,方才早饭带来的一点踏实与温热亦随之散去。二人再次一同站到了王公公面前。
秀秀拿起那针路航线图,冷冷看向王公公。
“寻宝......”王公公挤出一个畏缩的笑,“是圣上密旨,命咱家带船去海外,寻一桩前朝遗宝。”
周允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却已扫过房内。他抬脚朝外间走去,视线最终落在正对舱门的那面墙上。
墙上悬挂着一柄长剑,剑鞘嵌金镶玉,缀着鲜红穗子。
他板着脸,大步走过去,一脚踏上旁侧的太师椅,伸手将那柄剑取了下来。
“镇宅剑,”周允抽出半截剑身,寒光隐现,“多半是为了驱鬼辟邪。”他转头,目光锐利刺向王公公,“看来王大人,很是怕鬼啊?”
王公公喉咙发紧,磕磕巴巴道:“图、图个心安,图个心安罢了。”
“心安?”秀秀上前一步,“说是求心安,骨子里,不过是因为心虚。”
周允一顿,转而看向她,只见秀秀并不理会他,只是盯着王公公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未说实话。”
周允将剑归鞘,总觉得她指桑骂槐,忽然插话道:“说起来,我还未曾给你展示过剑术。”
他手腕闲闲翻转,连鞘带剑挽了个轻巧的花,笑道:“如今宝剑在手,择日不如撞日......”
秀秀先是一愣,随即会意,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公公莫怕,镇宅剑大多不开刃,”她淡淡打量王公公一身膘,“你肉也厚实,想来,应当死不了。”
王公公眼中惶恐更甚。
周允朝秀秀笑了笑,煞有介事地问:“王大人可想看我舞剑?”
“不、不!”王公公把头摇成拨浪鼓。
周允却漫不经心地皱起眉头:“可是她想看。”
话音未落,“锃——”
一声清鸣,长剑出鞘。
只见周允身形一动,剑随身走。剑光跃动,婉若游龙,剑锋在王公公周身寸许流转,或撩或削,带起细微风声。
秀秀看那翩然肆意的身影,心下纳闷,本以为剑气当如风雷,可如今看来,怎是软绵绵的?这......真能唬住人?
然而,下一刻便听得“嗤嗤”连响。
内间里顿时白绿纷飞,王公公身上那件本就破损的锦袍,连同里衣,在顷刻间被割裂成无数布条,或狼狈挂身,或习习而下,七零八落,堪堪蔽体。
奇的是,捆缚他身躯的绳索竟完好无损,连绳结都未松动半分。
只是王公公已经如同落水败犬,冷汗涔涔浸湿稀落的布料,淌过鞭伤,疼得他倒抽凉气。
“饶命......饶命!”他哆嗦着讨饶,声音窝囊,“我说,我说实话!不是寻宝,是、是求雨!求天润泽!”
秀秀灵光一闪,‘天润号’原来竟是这含义?
她疑惑追问:“可大牟今年雨水颇丰,为何还要求雨?”
“去年五月,山西平城落了块天石。”
听见“平城”二字,秀秀心头猛地沉下去。
王公公断断续续道:“钦天监卜算,说这是不祥之兆......昭示三年后,我大牟必遭百年不遇之大旱!上达天听,润泽九州,需以......需以至诚生灵为祭,方能感动上苍,降下甘霖......”
他说到最后,声若蚊蚋。
“生灵为祭?!”秀秀讶异,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自压下,“何来生灵?”
王公公目光游移,闭口不言。
周允手腕一抖,剑尖倏地抵上王公公咽喉软肉,冷喝道:“问你话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划过,秀秀失声道:“是......这船上的人?”
王公公不敢承认,支吾其词:“咱家、我、我可没说......”
“要去何处祭?如何祭?”周允问。
王公公嗫嚅:“大离国周边的一座荒岛。”
“我问你,如何祭?”
王公公似还在犹豫。
周允眼中戾气迸发,他不再废话,手臂肌肉绷紧,剑尖又近一寸,嵌进皮肉。
“哎呦!哎呦喂!”王公公面部扭动,再不敢隐瞒,“用铁锅,用铁锅嘛!”
秀秀忽觉舱房中一片荒寒,冷风顺着那扇破损的窗子呼啸而来,令人手足冰凉。
她与周允对视一眼,屏着一口气问:“那口巨锅?”
王公公在剑锋下缓慢点头:“煮熟,再......投海,以通海神,海天相接,雨自然就来了。”
一阵恶心猛地涌上喉头,秀秀瞥向周允,见他呆立原地,久久不能回神,似乎连王公公拼命向后仰头,都未曾察觉。
“周允?”秀秀悄声唤他。
周允却仿若未闻,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忽然暴起,一把将王公公拽到眼下,扯住那破烂的领口,近乎低吼:“前任匠头谢烛,中途离坊,是为何?!”
王公公被这气势慑得连咽唾沫:“你...你先松手,松手!”
半晌,周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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