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下旬,海上的日子有了纹路,诸事按部就班,齐齐整整安定下来。
专司船员和普通役工们终于得了许可,能在规限之内走出船舱,规矩虽严,却也能短暂地透一口气。
厨房的闲暇,在一日三餐的缝隙里。除了早午饭后偷得的半个时辰,再就是晚上全都收拾停当后、宵禁未至的功夫。
说来蹊跷,自那晕海的毛病被吴碧秋治好,秀秀反倒恋上这片浩瀚无垠的海。
她最爱晚上去甲板。众人累了一天,都急着回舱歇息,这时候的甲板上最空,也最安静。
立在船舷边看海,与隔着舷窗全然不同。海风吹到身上,腥咸湿凉。
对于自幼看惯了山土的她而言,这是一种从未领略过的、新奇又开阔的气息。
海风霸道地吹来,那遥远的山与土,便都和她没了干系。
因着出舱要去请示厨头,一来二去,秀秀便与厨头熟络几分。
厨头姓钟,五十出头,肤黑声洪,秀秀觉得他像极了李三一,面上凶巴巴,对琐碎闲事不耐烦,对晚辈倒宽和。
他尤其喜欢四勺,秀秀暗想,许是真正的好厨子,都偏爱有天分又肯下苦功的后生。
钟厨头是闽北人,自幼便在海边长大,看大海如同看灶台,对海上事物更是熟悉。
秀秀也是在这时才得知,当初厨舱闹虫,原是厨头安排陈甫,制皂汤杀虫,功劳本就不全在陈甫一人头上。
这几日海上风平,厨房似乎也静了下来。
自陈甫承认是自己不慎烫伤,那场风波似乎就此了结。他依旧亲切、周到,众人见面也依旧说笑、打招呼,都与从前无二。
可私底下,再没人像以前那样聚在一处夸他,甚至有意无意地不再提他。
秀秀瞧着,只觉得大伙忽然都学会了客套,一时间,好似都把陈甫当成了熟悉的陌生人,礼貌周全,但不会交心。
晴儿自然也差觉到了。她每日总要问几遍秀秀:“我是不是......不该说出来?”
“你那么恨周允?”秀秀反问。
“怎么会?”晴儿惊诧地睁大眼,“我同他无冤无仇!”
“那你若是不站出来,他岂不是要一直蒙受这不白之屈?”
晴儿垂下睫,觉得秀秀说得不无道理。可她既不忍无辜之人蒙冤,又不愿陈甫被众人疏离,更不想相信陈甫真是那般人。
良久,她耷着嘴角深深叹气:“秀秀,那你会不会怪我?瞒了你们,白白害得周允被人嚼了这些日子的舌根......”
秀秀看她懊恼得可怜,不由笑了:“要怪也是他怪你,与我有什么相干?”
晴儿却摇了摇头,闷声道:“可是......他们都喜欢你。”
“他们?”秀秀挑眉。
“周允,还有陈大哥。”
秀秀脸上的笑淡了,她看着晴儿躲闪的眼神,忽地问道:“晴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晴儿咬着嘴唇,纠结万分,终是小幅度点了点头。她凑到秀秀耳朵边上,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说罢,她肩头一松,像是卸下包袱,道:“秀秀,我不该一直瞒着你。”
秀秀静了片刻,回应道:“晴儿,有时候隐瞒也可能是身不由已,有口难言,或是怕伤着人,或是......自己的秘密。”
她捏捏晴儿的脸蛋,朝她笑了笑,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最初说这话的人身上。
周允倒是听话得很,她让他莫来,这两日竟真的连他一根头发丝儿都没瞧见。
她突然有点想他。
但很快,这缕刚刚升起的念想便被人打断。
“秀秀,”陈甫朝二人走来,笑容温煦,“晴儿也在。”
晴儿顿时局促起来,方才的那点松懈瞬间消散,只低低应了一声。
陈甫对晴儿的紧张视若无睹,语气如常:“方才厨头吩咐下来,今日提督的的餐食得多备一份。四勺被叫去清点食材,我便来告知你们一声。”
两人点头应下,不再多言,气氛一时凝滞。
陈甫静立片刻,唇角牵带起涩然笑意,转身欲去。
待他走出两步后,“陈大哥。”秀秀把人叫住。
陈甫顿住,回过身,满脸疑惑,眼中却显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惊喜:“秀秀,可还有旁的事?”
“我记得师父曾教过一道汤,”秀秀抬眼看他,目光清澈,“用鲜鱼吊汤,佐以豆腐,最后点几滴山胡椒油去腥提鲜。昨日我试着做,却总觉得差点什么......师兄可还记得?”
师父?晴儿在一旁听得一愣,看看陈甫,又看看秀秀。
秀秀转向她,解释道:“忘了同你说,我与陈大哥、四勺原是师出同门,只不过,陈大哥出师早,我入门晚,从前并未见过,到了船上才相识。”
陈甫眉间微动,似未料到,秀秀能在外人前头认下他这个师兄,他随即恢复如常,颔首应道:“自然记得。”
说罢便走上前来,将选鱼、火候、调味时机的关窍仔细道来,最后甚至连自己琢磨的小诀窍也未私藏。
“原来如此,”秀秀听完,脸上露出恍然钦佩的笑,“师兄果然厉害,经你这般点拨,我可再也忘不掉了。”
陈甫面色柔和,谦逊地摆手:“算不得什么,比起师父和四勺,我还差得远。”
“师兄不必过谦,”秀秀摇摇头,望定他,语气诚恳,“在我瞧来,你的天分不比四勺师兄差,说到底,我不过是运气好些,若是没有那本——”
话音戛然而止,她转而又道:“我何德何能,敢称你们二人一声师兄?”
陈甫语气平淡无波:“哪里的话,师父既肯收你,自是相信你。得此机缘,得好生珍惜才是。”
秀秀颔首,惋惜道:“师兄,我有时常想,若你当初没有离开......该多好。”
陈甫脸上滞了一霎,当即化开,仍是和善模样:“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人各有志,或许我离开,于师门、于我自己,都未必是坏事。”
言罢,他默然片刻,蓦地抬起手,抚了抚秀秀的头顶。
秀秀一怔,待他收回手,她才像是回过神来,朝他弯了弯嘴角。
不远处,晴儿正蹙眉看着这一幕,心中那杆秤又摇晃起来,她愈来愈觉得自己做错了,可又寻不着证据,也不愿这般揣测。
毕竟在这船上,秀秀是她相识最久的人,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更愿意相信她。
她正烦躁地甩了甩头,秀秀却已走了过来。
晴儿朝她身后一瞧,陈甫已经离开。
“晴儿,”秀秀语气轻松,“我忽然觉着头发腻得慌,想回舍舱洗洗,等会儿再过来。”
晴儿有些意外,眨眨眼,倏然看向她,问:“为何?”
“秘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秀秀回看她,神色认真了些,“但有句话,我得说与你听。晴儿,我必然不喜欢他,而他,也未必真喜欢我。”
晴儿怔了怔,脸颊发热,小声嗫嚅:“我也不是......很喜欢他。”
秀秀笑得眉眼弯弯:“那是你的事,我是真的要去洗头了,若是厨头问起来,劳你替我遮掩一二!”
说罢,她转身便走,带起一阵微风,待到风又起,这一日,慢慢地晚了。
黄昏尽,人声寂。
甲板上的风比白日更烈,星子尚未彻底露头,偌大舱面上,只有瞭望台上的微弱灯光,与天际浅淡的月色。
这本是一日里,秀秀难得的清静时分,但今晚不同,她身侧,还立着另一个人。
二人并肩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深蓝。
“师兄。”秀秀忽然开口,清脆的声音穿透浪涛声。
陈甫扭头看她。
“从前有人同我说,这世上,没有人是纯善的,可我觉着,这话不全,应当还有下半句,也没有人是纯坏的。你怎么看?”
陈甫沉默片刻,像是细细思量过,才缓缓道来:“再良善的人,心底或许也藏着一星半点的阴影,总带着一点黑;再穷凶极恶之徒,平生或许也曾有过一丝半缕的亮光,总剩一点白。”
他的语调平稳,滴水不漏。
秀秀点了点头:“事出必有因,人的所作所为,无论善恶,背后总有个缘由。大家如今疏远你,说到底,不过是看不清时的自保,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她的目光依旧望着远处的船只,陈甫却再次侧首看她,觉得今夜的她,有些不同。
他叹一声,语带感慨:“我自幼长在慈幼堂,无父无母,冷暖自知,还未曾有谁......与我这般谈心,宽慰于我。谢谢你,师妹。”
“我爹娘去得也早,”秀秀的声音飘下来,“一路走到今日,吃过苦头,也看够眼色,你的不易,我大抵能明白些。”
“秀秀......”陈甫低唤一声,他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半步。
秀秀不着痕迹地往旁挪开少许,笑问:“所以师兄,依你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