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将王家沟的土坯房被染成一片金红。
一阵不同寻常的轱辘声,惊起几声犬吠,碾碎了村子的宁静。
村中最宽的土路上,一辆半旧马车吱呀行来,这动静,引得各家各户探出许多好奇的眼睛。
上一回有马车进村,还是四年前。村北王大山在外头的砖窑发了迹,风风光光回来接走一家老小,引得全村人羡慕小半年。自那之后,村里便再也没见过马车动静。
车辕上坐着个黝黑汉子,不疾不徐地将马车停在了王大山家的旧院门前。
土路两旁,已三三两两聚拢了不少人。
“可听说了?”有人窃窃私语,“前两年闹饥荒,王大山的砖窑也败了,砖压手里,赔了个底儿掉,这怕是在外头过不下去了,又回来了。”
正议论着,车夫嘹亮地“吁”了一声,勒住缰绳。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向马车。
门帘被掀开,先下来一位老太太。脑后挽着利落的髻,一身青布衣裤浆洗得挺括,虽不比绫罗,但在这满目粗布的村里,已是难得的齐整体面。
她站稳脚跟,回身朝车厢内伸手,小心翼翼扶出一位年轻妇人。
那妇人身量纤巧,腹部已见隆起,下车时身子有些笨,车夫忙伸手去搀,神色间尽是呵护。
老太太目光扫过围观乡邻,爽朗一笑,声音响亮:“父老乡亲们,叨扰了!我们一家打西边过来,往后就在村里落脚了,远亲近邻都是缘,咱也互相帮衬照应着!”
话音未落,那车夫已从车上取下一个布包,解开,露出满满的炒花生。
他笑着抓起一把把花生,先散给挤在前头的孩子,又递给近旁的大人:“自家炒的,乡亲们都尝尝!”
王二挤在前面,接过花生一把塞进兜里,眼珠骨碌碌转着,在马车和紧闭的院门之间逡巡,问:“你们是王大山家的亲戚?”说话间,手又探进包袱里,抓了更满一把。
车夫和善一笑,答得含糊:“算是旧识。”
后来,村里人才渐渐知晓,这家人姓明。
老太太叫明莲花,年轻妇人叫明娟,乃是母女。那车夫叫毕安,正是明娟的夫婿。
明莲花早年丧夫,便独自带着女儿走南闯北,做些杂货买卖,攒下些家底。后来年纪大了,将这营生交给女儿和女婿。如今明娟有了身孕,不便奔波,养家的担子,便全落在的毕安身上。
王家沟祖祖辈辈土里刨食,看天吃饭,多是本分又困顿的庄稼人。但世道向来轻贱商贾,即便明家算得上村里的富户,可众人心底,总存着几分轻视。
可这明莲花却非寻常老妪,为人处世滴水不漏,该大方时不吝啬,该计较时也寸步不让。一家子都见过些世面,说话做事通透明白,自知是外来户,既不刻意巴结谁,却也不吃哑巴亏。
不过数月光景,那些起初想给这家人“下马威”的,都碰了软钉子,讨不着便宜,便也歇了心思。面上总算和和气气,明家便在王家沟扎了根。
然而,好景不长。
八月,毕安照例去了临县进货,去时还好好的一个人,再回来,却已是一具尸首。
同行的货郎说,是走夜路遭了狼群,尸首被咬得没有好模样。
噩耗传来,明娟当场晕厥,腹中胎儿受了惊,险象环生。
捱到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一声婴啼刺破白事的哀戚。
明娟生下一个女儿。
小丫头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眸子黑亮有神,平日恬静,不爱哭闹,可一旦饿了,那哭声却格外洪亮,中气十足。
明娟望着怀里小小的人儿,有了新的希望和盼头。
念及孩子生于中秋,皎皎月明,她低声和小丫头说:“往后,你就叫‘明月’罢,跟月亮一样,明明亮亮地长大,万事皆圆,可好?”
怀中的小人儿竟似听懂了般,忽地咧开小嘴,眼睛弯成月牙,仿佛对这名字甚是满意。
明莲花看着女儿脸上久违的神采,背过身去抹了把眼角。
有了这新生的血脉,娘仨的日子重新转动起来。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九月里,明娟还未出月子,村里不知何时,刮起一阵阴风。有那长舌之人捕风捉影,闲话便传开了。
说明家搬来之前,原是有个三岁的小子的。那年官府修大坝,有段地基如何也打不通,便暗地里寻童男童女去“打生桩”。寻到了明家那孩子,扔下二十两银子,生生将孩子夺了去。明家人怕是觉着晦气,住不下去了,这才搬来王家沟。
流言蜚语越传越邪,传到最后,有人说,这小丫头也不是省油的灯,未出生便克死了父兄,往后,还不知要克到谁头上。
有些惯爱挑事、看人笑话的,故意溜达到明家院墙外,扯着嗓子聒噪这些混账话。
明莲花抄起烧火棍,“嘭”的砸到墙上,几步冲出院门,厉声骂道:“哪个烂了心肝、黑了肠子的贱/嘴,再敢放/屁/嚼/蛆,咒我孙女,我老婆子今日就豁出这条老命,拉几个垫背的去见阎王!”
她眼神凶狠,浑身悍气,将那几人唬走,从此,再没人敢当着明家人的面说三道四。
只是,明莲花心中何尝不堵?
夜里守着酣睡的小孙女,她越琢磨越不安,终是和明娟商量:“娟啊,‘明月’这名,好是好,就是太亮堂了,太大了,娘这心里,总怕这孩子压不住这名。”
明娟被她一点,心下一沉,她自是中意明月二字,可为人母者,宁可信其有,但凡对孩子好,换个名儿又何妨?
她点了点头:“娘说的是,不若,就改叫‘明秀’罢,小名唤‘秀秀’,咱不求她大富大贵,只盼她平平安安、秀气灵巧地长大。”
于是,小丫头便有了新名字。秀秀这名,渐渐叫开了。
日子总要向前,明莲花和明娟都要强,娘俩儿重拾旧业。
明莲花年岁已高,多在附近村镇走动,明娟则背着襁褓,去些稍远的集市。
秀秀仿佛也懂得娘亲不易,不哭不闹,乖乖伏在娘亲背上,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打量这纷扰人间。
货郎的吆喝,铜钱的叮当,集市的喧闹,娘亲捶打腰肩的闷响......秀秀便在这些声音中,悄然长到了一岁。
这年八月十五,明家小院里飘出丰盛的饭菜香,娘仨多做了几道菜,关起门来过节。
秀秀趴在桌边,眼睛黏在了月饼上。趁明娟端菜的功夫,她便扣着月饼馅吃起来。
“哎哟!你这小馋猫!”明娟回头瞧见,哭笑不得,忙走过来轻拍掉她的小手,伸出食指,在她鼻尖上一刮,“吃多了肚子疼!”
到嘴的甜头没了,秀秀小嘴一扁,委屈巴巴望向姥姥。
明莲花正摆着碗筷,见状故意板起脸,眼里藏不住笑意:“瞅姥姥也没用,得听你娘的。”
秀秀眼里瞬间蓄满了水汽,哭声已到喉咙口——
“明大娘!救命啊!”
急促的叩门声混着王二的嘶喊,火急火燎地截住了秀秀将落未落的眼泪。
明莲花脸色一肃,放下碗筷,疾步去开门。
门外,王二满头大汗:“小霞要生了!眼见着就要生了!”
不多时,秀秀便懵懵懂懂地被姥姥和娘亲带着出了门。
小霞是王二媳妇,与明娟同岁,两人脾性相投,很是说得上话。她没有公婆帮衬,今夜羊水破得突然,两口子慌了神,她便催着王二赶紧来寻明家母女。
一行人跑进王家院子时,屋里已经传来小霞痛苦的呻吟和稳婆的催促。
秀秀不明所以,被搁到了磨盘旁坐着,心里还惦记着那块月饼。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声啼哭。
“出来了!是个丫头!”稳婆如释重负的声音响起。
接着,秀秀便被明娟抱进了屋。
明娟走到炕边,指着一个小娃娃,对秀秀柔声道:“秀秀,你看,这是你小霞姨母刚生的小妹妹,以后啊,你就是姐姐了。”
小霞缓过一口气,感激道:“大娘,娟儿,今日多亏你们,你们见识广,给孩子取个名儿罢?”
恰在此时,王二撩帘进来,看一眼炕上的母女,没什么喜色,咕哝道:“一个丫头,叫啥不行?费那心思。”
明莲花一听,登时便将王二撵了出去,转而对小霞说:“你是孩儿娘,这名字合该你来取。”
小霞想了想,道:“两个丫头是一日生的,这是缘分,我一时也想不出好的,要不,小名便跟着秀秀叫罢,显得亲近。”
三人相视,都觉得这主意甚好。最后也不知如何商量的,定下了“绣绣”这名字。
自此,两家往来便愈发亲近。
明娟时不时要给小霞送些新奇玩意儿,小霞过意不去,便给两个孩子纳一样的虎头鞋,做同花色的小褂子。
两个小丫头穿得如同双生,在村里跑来跑去,大人随便叫哪个,两个都抢着答应,然后咯咯直笑。
姊妹俩一块玩“过家家”,树叶、石子摆了一堆,有旁的孩子过来一脚踢散,指着秀秀说:“扫把星!”
秀秀瞪圆了眼,上前跺上他的脚:“你才是扫把星,你全家都是扫把星!”
那小子愣住,涨红了脸,“哇”地哭了起来。
秀秀拉起绣绣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老远,绣绣才后知后觉地害怕,也抽噎起来。
秀秀用袖子胡乱给她揩泪,小大人似的哄道:“哭啥?我跟他们闹着玩儿哩!”
两人还曾一块去村里的娘娘庙。绣绣眼尖,说月娘娘脚下有根狗尾巴草,秀秀跟着摸上那根石塑的草,冷不提防被香灰烫到,回了家便生病说胡话。
明娟整夜守着,待秀秀病愈,特意领着姊妹俩去给月娘娘赔不是,此后严令她们不许再独自去庙里玩。
去不了庙里,也玩腻了地上的,秀秀又打起院里枣树的主意。两人开始笨拙地爬树摘枣子,有回绣绣一个没站稳,从树上跌下来,眼角磕到碎石子上,顿时破皮见了血,疼得她哇哇哭。
明娟将秀秀好一顿训,秀秀又愧疚又委屈,绷着嘴,眼泪大颗大颗砸到地上。
绣绣去拉明娟的衣袖,仰着脸急急地说:“姨母莫要再训姐姐了,是我自个儿没留意摔的,不怪姐姐!”
小孩忘性大,这事很快便翻篇,两人依旧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姊妹。
某年盛夏,小霞送来半篮子野果。明娟手巧,把野果去核,加了冰糖,在小泥炉上慢慢熬成酱。
果酱酸甜清香,诱得两个小不点儿围着锅台不肯走,最后还是小霞将这手艺学了去,才把自家那个小不点儿抱回家。
果酱吃了一年又一年,秀秀长到了六岁。
那年秋天,明家小院里开始泛起药味,药罐子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一天到头难得歇火。
明娟的气色,便在这日复一日的药汤里,一点点褪去光泽。
白日里精神稍好,明娟会拉着秀秀,跟她絮絮地说话。
“秀秀,你记着,这人啊,只要还有口气儿,便有成千上万的活法。摔倒了,就爬起来;路没了,就再踩一条出来。怕就怕,那口气儿散了,气儿一散,就什么都没了。”
秀秀似懂非懂,只觉得娘的手很凉,眼窝也更深了。
明娟问她:“记住了没有?”
秀秀点点头,把这话囫囵记在心里。
到了夜里,明娟却常常陷入昏沉,便开始断断续续说起梦话,一连数日,她都反复唤着两个名字。
秀秀吓得蜷进姥姥怀里,小声问:“姥姥,娘在叫谁?”
明莲花搂紧孙女,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爹,和你哥哥。”
秀秀这才朦朦胧胧地明白,原来堂屋里每月要上香的乌木牌位,除了姥爷的,另外两块写的是毕安和毕云青。
这药气弥漫到了秀秀七岁。七月,在淋漓的雨中,家里的牌位变成四个。
新的那个,上面刻着的名字是明娟。
秀秀嚎啕大哭,在刚刚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的年纪,她眼看着娘亲咽了气。
从此这个家,便只剩一老一小。
明莲花变得更加坚硬,时常带着秀秀去卖货。
她永远把自己和秀秀收拾得干干净净,给她讲外头的新鲜事,给她买最鲜亮的红头绳,教她怎么看看秤认斤两、怎么跟人打交道。
“秀秀,咱不求天,不靠地,就靠这双手,和脑子里的活泛劲。”明莲花的声音总是斩钉截铁。
秀秀用力点头,她学得快,小小年纪,已经多了几分同龄孩子没有的韧劲和机敏。
只是她也知道,姥姥有时候会独自在堂屋里,对着四块牌位望很久,这样的凝望,从她七岁,一直望到她九岁。
一个寻常的夜里,秀秀像往常一样,钻进被窝,挨着姥姥躺下,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天已微亮,姥姥却还未醒,她迷糊着去搂她,触手却是一片冰凉僵硬。
姥姥一动不动。
姥姥也走了。
小霞大着肚子把秀秀接到家里,摸着她的头说:“不怕,秀秀,以后我就是你的娘。”
绣绣紧紧攥着她的手:“姐姐,以后我家便是你家。”
她在王家的炕角缩了几日,王二的眉头越皱越紧,对小霞唉声叹气:“肚子里还有一个,这又添一张嘴!咱家是开善堂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秀秀默默听着,第二天,她走到王二面前:“王叔,我不白吃家里的。我......我有钱,也能干活。”
王二眼睛倏地亮了:“什么钱?”
小霞立刻把秀秀拉到身后:“王二,你想干什么?别打孩子的主意!”
王二却一把拽过秀秀的胳膊:“走,带叔去看看!”
秀秀被他拽着回到空荡荡的小院,她熟门熟路地走到炕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王二。
王二急不可耐地打开,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铜板,他掂了掂,神色黯淡下来:“就这么点儿?你姥姥就给你留了这点儿家底?”
秀秀垂下眼,声音很低:“给娘看病......花了不少。”
王二骂骂咧咧,把钱揣进怀里,扭头便走,再没多看秀秀一眼,也没提让她回去的话。
秀秀站在原地,看王二消失在院门口,随即跑到墙角,蹲下身,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
砖下,有一个更小更旧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成色更好的银子。秀秀把它们藏得更深,这才跑回王家。
不久后,铁柱出生了。
小霞奶水不够,铁柱饿得哭,王二便拿秀秀给的那笔钱,去邻村牧羊人那里,买了头正下奶的母羊。靠着羊奶,铁柱果然一日日壮实起来,比旁的孩子更显虎头虎脑。
家里添了男丁,王二喜上眉梢,对秀秀的脸色也好看了些,不再整日冷言冷语。
秀秀很是勤快,帮着带铁柱、烧火做饭,什么都干。绣绣总跟她一起,两个女孩同吃同住,感情好得像亲姐妹。
只是到了年关,王二会再当着秀秀的面,重重叹气。
这时候,小霞便叫上两人,拿上小铲,去屋后刨出秋天存下的栗子。她把栗子蒸熟,分给孩子们吃。
日子在热乎乎、甜糯糯的栗子香味里走过。
八、九岁的年纪,身量抽条,秀秀以往的衣裳,很快便不合身。小霞给她缝缝补补,补了一年,秀秀十岁了。
这年,王二染上了赌。
家里光景急转直下,债主不时上门,王二整日阴着脸,咒天骂地。
秀秀看见小霞姨母偷着哭,她想起姥姥留下的那些银子。可若是这时候拿出来,王二定然都去赌得一个子儿也留不下。
她想了又想,终于咬牙下了决心,她要离开王家,用那笔银钱做本,也卖货去,等赚了钱再来贴补小霞姨母和弟弟妹妹。
可她还未来得及动身,王二那边先动了手。他背着所有人,把秀秀卖给了牙行,又将明家的桌椅箱柜一并变卖了个干净。
不幸中的万幸,秀秀带上了那些银子。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噩梦,秀秀被关在牙行潮湿的后院,和几个同样被卖的孩子挤在一起。每到夜里总想哭,她便死死抓着娘亲告诉她的“一口气”。
几经辗转,她在十四岁那年,被卖到阳城一户姓胡的商贾之家。
签的是死契,名义上是做厨役,实则生死都由主家,一辈子都是胡家的奴。
初到胡家,日子艰难,管事婆子动辄打骂。胡家高墙深院,看管虽不算严,但对签了死契的下人,门户却守得紧,她探过几回,根本无路可逃。
秀秀初来乍到,常被指派最累最脏的活,但她记着姥姥的教诲,嘴甜活泛。
慢慢地,她竟和管采买的张婆子处得不错。张婆子觉得她机灵,人也可怜,偶尔会让她少干点重活,歇口气。
没多久,胡家二爷胡仲赉得了花柳病,需要专人抓药、煎药,这活计怕出错,还容易沾染病气,旁人都不愿意接,秀秀却主动请缨,她盘算着,找个独处的机会,或许能寻到空子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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