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楼月(十)
元平十年冬,颍川告破。
颍川守将大将军高粱降。
“六百里急报!”
“开城门!”
在大雪纷飞时候,一匹骏马顶着雪籽喘着粗气奔驰着进了雒阳城门。
司马府。
“大司马,”来报之人帽檐上沾染了灰蒙蒙雪粒,他低着头,被暖化后的雪水缓慢流进他的脖颈,一冷一热交织,他紧抿着唇,似乎在思索该如何诉说这件事。
屋内点了碳,任由外间风雪逼近,也依旧如春之暖。
陈司马正坐于上位几座上,紧闭着眼,眉头作要松不松要紧不紧样儿,一尊一人高的鎏金佛像坐落在他身侧,通体弥发出柔和的金光,高肉髻,绕头有圆形项光,身披通肩袈裟。结跏趺坐。右手施无畏印。左手执袍角。神情祥和,体态温润,看样子应是近物,再逼眼一看,竟与大司马长相相似,妆若以大司马模子刻出来的罢。
那报信的人还单膝跪在下方清灰菱纹砖面上。
上方的人没有说话,他怎么敢有别的动作。只能维持着一开始的姿势,一动不动。
犹豫着没说出口的“高大将军降”这几个字,也咽在咽喉,再也不知怎么开口了。
一直僵持了一盏茶的时间,下方的人跪得太久,膝盖被冷气冻得像针扎一样疼,心中有怨言也不敢发,只盯着地砖上的纹样,试图游神让自己轻松些。
“起吧。”
两个字犹如天籁,报信人如蒙大赦,赶紧起了身,自寻了个角落杵着,茶已凉,但报信这人还是举了起来,抿了一口。
“大司马,下官刚收到的急报,说,大将军降了,关东危矣,雒阳危矣,大司马,需考虑迁都啊。”
早在一炷香之前,陈大司马就坐在佛像身侧,那佛像神色轻和,他收到了一封密信,说“高粱疑举城以降,速派增援,否则颍川将落于他人之手”。
他当即将信丢进炭盆烧了,他不信,这高粱是他义子啊。
义子。
可如今,不由得他不信了。
他还没开口说话。
外面打着灯晃过来两个影子,一高一低,随着灯火左右飘摇摆动,“父亲大人。”
屋内气氛稍加凝固。
在这称呼后,屋内那停滞住的空气缓慢活动了,那报信人额前全是大汗,正一滴一滴往下掉落,不知是热的还是惊的。
屋里铜制炭盆中红黑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又溅起细碎火星来,迅速湮灭在灰烬里。
窗棂上糊着厚实的绢帛,将风雪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却挡不住那透骨的寒意,丝丝缕缕地从地砖的缝隙里钻上来,缠着人的脚踝往上爬。
陈司马依旧闭着眼。
鎏金佛像印着灯火的柔光将他半边脸孔勾勒得温润慈悲,另半边却隐在阴影里,像一尊未曾开光的毛坯泥胎。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堆在地上数尺,高粱浑身是伤,跪在司马府门前的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却挺直了脊梁说“愿为义父效死”。后又一遍一遍求情着,“府君能救下我,求府君与夫人也救救程氏。”
那孩子当时不过十八岁,黢黑的眼里似乎烧着火,比这屋里的炭火还旺。
那样灼热的火苗是什么时候灭的?
是五年前让他去颍川赴任的时候吗?
颍川自古以来,四战之地,危与险,重要程度可想而知。
临行前,高粱还恭恭敬敬地给他磕了三个头,说“义父保重,儿必不负所托”。
还是三年前颍川战事吃紧,他扣着援军不发,让高粱独守孤城的时候?又或者,是更早——早到他从未真正把这个“义子”当过儿子,不过是一枚用得顺手的棋子,扔在关东那盘棋局上,替他盯着那些不安分的叛贼诸侯。
“呵,”他轻笑一声。
还是信错了人罢?
门外的声音穿透风雪,
两声“父亲大人”,像两根细针扎进他的太阳穴。他听得出那是谁——长子陈渊,还有那个自诩“明经”的次子陈涣。一个是来问政事的,一个是来问安的,都挑在这个时候,像是闻着味儿来的蛆蝇。
报信的人还杵在那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清灰菱纹砖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地面上那砖纹细密规整,是五年前翻修司马府时,为了讨好陈大司马特意从南阳运来的。
工匠说这砖烧得透,敲击起来颇有金石之声。
他当时还踩了踩,声响清脆,但依旧觉得脚下踏实得很。
现如今他动了动脚,这地砖发出的声音却让他发冷。
“退下吧。”
报信人这才擦了擦额头额汗,弓着身子退到门口,险些撞上掀帘进来的两个人。陈渊侧身让了让,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瞬,便径直走向书案。陈涣却多看了两眼,朝着对方点了点头,又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雪,才慢吞吞地跟进来。
“父亲,”陈渊行了一礼,声音压得低,“儿子听说关东有急报——”
“听说?”陈司马缓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定在长子脸上,“听谁说?”
陈渊一窒。陈涣连忙接话:“父亲大人息怒,大哥也是关心则乱。方才在门外遇见那报信的罗太仆,见他神色慌张,才——”
“才连规矩都忘了?”陈司马的声音不重,却像这屋里地砖渗透杵的寒气,丝丝地往人骨头里钻,“什么时候司马府的军报,轮到你们两个来打听了?”
陈涣脸上的笑僵了僵,低头不敢再言。陈渊却梗着脖子,半晌,闷声道:“儿子知错。但儿子还听说,那高——大将军降了?”
最后三个字吐出来,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佛影在墙上晃了一下。
陈司马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死死盯着地砖上的纹样。
菱纹,菱者,棱也。他当年选中这种纹样,是因为它规整、方正、有棱角。可现在看着,只觉得那些交错纵横的线条,像一张网,把人牢牢地罩在里头。
“父亲,”陈渊上前一步,“颍川一失,关东门户大开,雒阳危在旦夕。儿子斗胆,请父亲早做打算——”
“打算?”陈司马抬起眼,“什么打算?”
“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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