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礼蹲着反手一薅,连罗姈的裙角都没挨着,眼睁睁看她将人放进来。
“客官们随意坐。”罗姈示意。
不是正常饭点,百味坊里空无一人。
七八个人一进门就呆在了原地。
我滴乖乖,这就是京城吗?食店建的比雅舍还要精美。
他们这几个人不是出身官宦就是富商,见识不少,有的都不是第一次进京了,但却还是第一次见如此雅致的食店。
为首的士子摆手:“掌柜,我们不是来用饭,是来寻人的。”
“我瞧诸君风姿,便知是玉堂金马中人,真不用我们食店的‘进士宴’吗?”罗姈的眼中露出盛赞之光,“今年来赶考的士子们可都用了。”
虽晓得大抵是讨个彩头,可听罗姈这么一荐,不知这灶上烧了什么恁得香,勾得大家伙儿心痒痒。
“要不咱们吃一口?”一人道。
追了易先生一整天,也确实饿了。
随即落座,罗姈转去灶台,易礼在底下咬牙:“这个时辰你不应该打烊了吗?”
百味坊是开放厨房,他再想避人溜去后院是不可能了,只能老老实实在灶台下窝着。
罗姈捏着锅铲,挑眉:“又开张了不行吗?”
易礼气得冒烟,料定罗姈是记恨他迟迟未写那第二卷的话本,故意整他来的。
欻欻几下,一道清炒竹笋做好。
“头盘——妙笔生花,诸位将来蟾宫客先用。”
这一声“蟾宫客”叫得人熨帖,这菜还未入口就已十分受用。
炒菜在大周还未全面普及,眼下也就是皇城根儿上的庖厨善用,几位外乡书生还是第一次吃到。
那么爽脆干香,洁白如玉,又形似毛笔,越吃越觉得文思泉涌。
不愧叫妙笔生花!
“第二道——鱼跃龙门。”
选一条肥美的鲈鱼片成鱼片,用生姜、黄酒、胡椒腌之,同时准备一坛酒务司新酿的龙林酒,咕咚咕咚倒进滚汤里。
鱼片依次滑入,当莹莹的生粉鱼肉逐渐变得凝实,鱼汤也转为奶白,抛入一匙盐,阔绰地洒满芫荽和葱花,不再多加任何调料,便得一碗鲜美至极的鲈鱼汤。
七八人接过瓷碗,顾不着烫,呼啦呼啦地畅饮。
香!忒香!
鱼跃龙门的感觉当真叫人毛孔舒张!
易礼猫在底下恨恨捅了捅灶火,津液止不住地往上泌,他也还没吃饭呢!
罗姈一脚把他踢开:“第三道——独占鳌头。”
考学不易,罗姈特意为学子们准备了一道滋补药膳——双母蒸甲鱼。
甲鱼营养丰富,养阴清热,平肝熄风,再添上由知母、贝母、杏仁、前胡、柴胡五味中药磨成的药粉一起放入蒸锅,用来尤为抚燥,可平焦虑。
炊烟袅绕,蒸气噗噗,士子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灶锅,口水声响成一片。
然而他们再心焦也焦不过易礼,饿了一天了,方才那簸箕炊他就用了两口!
“哎呀!给我也来一碗!”按捺不住站起来,易礼白了罗姈一眼。
“易先生您在这里啊!”士子们纷纷站起来。
“诶——”易礼伸手一挡,“别叫我先生,我可不是你们先生。”
一伙人把他团团围住,还是罗姈上菜时堪堪劈出一条缝。
“我说诸位郎君,你们拜谒先生都不带贽礼的么?”罗姈从旁提点。
“是是是,”一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封,“一点心意,请先生收下。”
其余人一并跟上,几个红布包叠在一起摞到胸膛。
春闱万鲤争流,能得一丝“进步”,一点银钱又算什么。
大家伙两眼放光地盯着易礼。
易礼撩开眼皮瞅了瞅,嗬,还真不少。这些银票对“易礼”来说可谓不菲,但对“吴长傲”来说连半幅画纸都不值当。
桂花载酒,终非少年。
他正要退回去,罗姈却直往他怀里塞:“易先生收下了,你们先坐好,还有最后一道‘两元粥’,吃完咱们再讲学。”
她看了易礼那么多剧本文章,无论是《长安梦》里的浪荡书生,还是《大周张公案》里无名小吏,都是少年拏云,一腔热血,九死不悔。
自古文章憎命达,她不信那些人事磋磨彻底绝了他的心气,他易礼就这么随波逐流,与世浮沉下去。
顾承禾说虽然当年的会试成绩被取消,但仍然保留了易礼的举子功名,今科春闱他可以随时参加,甚至陛下都亲自垂问了。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倘若错过今朝,便要再等三年,罗姈觉得易礼或许只缺一把推力。
“来来来,咱们连中两元的易先生最喜欢的一道粥品,”罗姈认真给书生们介绍道,“等他来日高中状元,我这粥就要改叫‘三元粥’啦。”
罗姈信誓旦旦,丝毫未觉得连中三元是多么大的难事,谁叫他是易礼呢。
书生们也无人觉得夸张,连中三元,一听能沾这样大的光彩,所有人呼哧呼哧地大口吞食,生怕少吃一口就比同窗落后一名。
易礼:?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喜食之物?
搅了搅眼前琳琅满目的甜粥,大米、小米、黄米和白芸豆、绿豆、小赤豆熬得稀烂,缤纷里间或缀着花生和桂圆,舀一口桂花糖的甜蜜弥散于唇齿,浸润到心里。
如此美味。
好吧,从今日起他确然喜食此粥,离不得了。
借用易礼声名给自己的八宝粥做营销的罗姈抱臂,满意地看着所有人吃得浑然忘乎所以。不忘提醒众人莫要贪食,一会儿发了饭晕就转不动头脑了。
待到授业,他们干脆在百味坊里上课。易礼被这么一架,只得允了。
他随口成章,学生们恨不能拿去付梓,日日诵读。
肯定比文曲星靠谱!
书声朗朗,未几,店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胡衙内闻声入室,不请自来:“哟,易大才子转行做了教书匠了,早跟我说道一声,我给你再介绍别的活计。”
洛园别后,再见嘴脸依旧,罗姈心想日后必须在百味坊门口摆个告示牌了,就写:闲人与狗,不得入内。
易礼面不改色,轻哂:“你要坐下来听吗?哦,忘了,你只是个秀才,不配。”
在座都是举人,这下是直戳到胡衙内痛处了,建宁新制取消了荫补,他只能自己考官,考了三次也只是个秀才。
但是那又如何,他爹仍是高官,他依旧出身大族,得王孙青眼。
胡衙内强忍怒气,做出一副笑脸:“做这些无益之事何用?不过一点微末散碎银子罢。给齐王殿下做事,随手打赏足你一生。”
他仍当易礼活在五年前金钗沽酒,落叶添薪的困窘中,数日前给他介绍了一笔买卖——替齐王捉刀,写一篇贺表。
岂料易礼这个不识礼数的,竟声称他的笔闹了脾气,不高兴不写。
这算哪门子理由,用来搪塞人都不用心罗织罗织。
“不为无益之事,何遣有涯之生。”易礼随意摆了摆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你要的贺表。”
还算这小子识时务,胡衙内大喜,他可以向齐王交差了。
捏着那皱巴巴的纸一目十行地扫下去,胡衙内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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