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扶生控他人之梦时手段向来强硬，从无半分迂回。
对方或心神俱裂，无所遁形。或就此被困于噩梦中，终日神识混沌。最终都只能伏于他脚下泣声求饶。可今夜，他将温暮拉入与自己的共梦后便不做干预，全然放任。
因此，这里的每一处场景都以温暮的意识为主导展开，每一个细节都由她的所见所闻和想象运化。这样一来，她便不会发觉自己早已经踏入有心人编织的幻梦之中。
而他只需要站在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躯壳里，遵从她潜意识下达的指令，扮演她眼中的自己。
周遭环境如他所料，已经变成栖云峰上秘境的模样，草木遍野，灵气氤氲。他好整以暇地抱臂站在一旁，唇角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
可伫立在这片宁静祥和间的那人，却似是刚从一场噩梦中脱身过来，眉眼间还凝着尚未完全散去的戾气与悲怆。
温扶生脸上的闲适笑意褪去，眸色渐暗。这方梦境与温暮的意识相连，而他身为与其共梦之人，竟也在无形之中，被侵染了情绪，心底无端漫上钝痛。
被与自己无关的情绪影响，让温扶生极为烦躁，周身气息变得阴冷压抑，又被他强行敛起。同她说话时语气还带着几分不甚满意的挑剔，扮演了个十足的抠门师兄。
幻梦短暂，一阵无声的嗡鸣声震透识海，将温扶生扰醒。微光从窗缝透进来，外面天还未亮。他披上月白色的外袍，墨发高束，身姿整肃。
推开门时，寒凉的夜风裹着薄雾扑面而来，院子里树上挂着的银铃在极轻地颤动着。
温扶生衣袍微扬，几息之间就到达峰顶的结界之外。苏然和周明久已经等在那里，朝他拱手行礼。
“师兄，有弟子探查到了万归录残卷的下落。”苏然将刚收到的剑书递给温扶生。“只是那书极为狡猾，察觉被追击后便不停地在十余座城间来回逃窜，暂时还无法辨别它最新的去向。”
她手指向虚空一点，凡界的地图展开在三人面前。地图上流动的光点和连线杂乱无章，用来记录发现过万归录踪迹的路径。
“但这与它之前的行事作风不大相符。从前它若被人发现行踪，必然会立刻隐匿动作，不会像今日这样来回打转。我们疑心它这是有所布置。”
温扶生沉思片刻，突然问道：“今天是凡界的什么日子？”
“这我知道。”周明久兴奋地接过话。“三月初三，祈灯节。我本还想今天休沐一日，去凡界的集市上逛逛。”
温扶生闻言笑着看他：“你本打算去哪里逛？”
“自然是东边的长乐三城。”周明久无视苏然嫌弃的眼神。“听刚外出回来的师兄说，长乐今年的万灯游行比往年都盛大得多，城中好些个镇子提前数月就开始筹备了，到时定会很热闹。”
*
从宗门出来后，温暮凭着前世的印象找到了这处鬼市。之前她同师尊尧光真君来时，还是为了打听神物冥枢灯与万归录的下落。
不过那时，他们是走正门来的。
鬼市，实如其名。想进入这里，需要经过一段幽深的地下暗河。河水不会攻击来者，但其内阵法有遮蔽气息之效，能够隔绝追击者的探查。
这里进行的大多交易与其他市集没什么不同，如灵丹妙药、符箓法器、古籍残卷之类的寻常货品。但在某些铺子，还买卖些说不清来路的稀有之物，亦可以打探隐秘消息，这就是修盟命令禁止的了。
也因此，鬼市对往来人员管理严格。从暗河登岸后，入口处还有人负责把手，持有信物者方可入内。
但此时温暮既无信物，也没有能力去现抢一块。
好在，上次来此地结束得很不愉快。他们虽然蒙着面，尽量压制气息，但在快要离开时还是被仇家认了出来。经过一路缠斗，倒是让他们找到了条暗路。虽然那仇家已被师尊杀死，但这条暗路还有多少人知晓、还能否走通，都是未知。
即便能走通，以温暮现在的身手也极难按照当时她身为金丹修士所走的路线上去。
不过，她当时给自己留了个后手。鬼市一游，温暮发现此处的确是个有用的地方，可获取信物的渠道太少，又不想让师尊和宗门其他人发觉。她便在暗处布下了个不易被发现的传送阵，以防自己哪天突发奇想，临时决定过来。
只要她能爬上面前这座断崖，穿过上面的一片黑木林，便可抵达传送阵。
虽然这也并不是很容易，但既然来了，还是要试一下。
温暮向上望去，断崖如同被人一刀劈开，几乎垂直，当务之急是得找件趁手的尖利物件。
周遭尽是颓败的低矮枯木，荒枝满地。她在周围仔细俯身搜寻，拨开膝盖高的杂草，捡起一根拳头粗的枯木。可长度只有寻常剑身的一半，而且稍微一掰就折了。
她再往远处走了几步，又拎起几截残木掂了掂，还是不太行。这样脆弱的凡木，经不起她的折腾，更别说灵火灼烧。
将这几根绑一块，大概还能行得通。这断崖虽陡，却没有什么人为设置的阻碍。实在不行，她连爬带飞也能徒手上去，只是要多耗些时间。
温暮直起身，积蓄力气准备动手，却猛然觉察出不对劲。
她脚下动作未停，凝神探查。呜咽的风声，规律的虫鸣声。还有发尖摩擦衣襟的声音，丝线划过袖口的声音。
此人隐蔽气息能力极强。如今她就算意识到旁边藏了人，竟也几乎感受不到对方的呼吸。
这四处荒无人烟，兴许从进隘口到现在，此人就一直跟在身后，却一直没有动手。如此谨慎，又是在什么时候露出了马脚呢？
温暮幽幽长叹，自言自语道：“哎，看我这脑子，竟忘了带把刃过来。今日怕是没办法过去了。”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沿着来时路向外走。
一道影子遮住了她前方的路，男孩从枯树后探出身。漆黑的双眸自下而上盯着她。
男孩约莫十岁左右，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束袍。裤脚向上卷起，露出一截瘦弱的脚腕。
温暮打量着他：“只有你？”
“只有我一直跟着你。”男孩嗓音沙哑，但的确是孩子的声线。“你知道如何进鬼市？”
温暮点头：“当然，你能帮我？”
男孩从怀里掏出一块鼓鼓囊囊的布，翻手摊开，举到温暮面前。里面有几把七八寸长的匕首，刃尖被磨得极为锋利。“这个可以吗？”
“可以。”温暮抽出两把匕首，观察上面的使用痕迹，心中了然。“我知晓上面有处传送阵，可以直接抵达鬼市。但阵法的位置和开启方法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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