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四年三月初九。重庆府。府衙。
天还没亮,高尧康正做着梦——梦里他站在土门关的城墙上,金兵跟潮水似的涌上来,他手里的刀怎么也举不起来——忽然被拍门声惊醒。不是敲门,是拍,跟要拆房子似的。
陈东的声音。急得破音,跟被人掐住了嗓子。
“制置使!临安八百里加急!联号密信也到了!”
高尧康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上,凉得他激灵一下。拉开门。
陈东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两封信,举得老高,跟举圣旨似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
“苗傅、**彦……反了!官家被逼退位了!”
高尧康接过信。先拆开张叔夜那封。字迹潦草,跟狗爬似的,纸上沾着汗渍,还带着一股子急火味。
“苗刘兵变。二月廿三,伏兵杀王渊。迫官家退位。拥立太子。改元明受。太后垂帘。临安大乱。速——速——”
再拆开联号那封。是童师闵的密信,信封上盖着火漆,完好无损。内容差不多,但多了几句:“金人似有异动。淮北探子报,完颜宗弼在点兵。方向不明。慎之。”
高尧康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蜡烛的火苗跳了跳,映得他脸忽明忽暗。
杨蓁从后头出来。头发散着,衣裳还没扣好,抱着孩子。孩子居然没醒,睡得跟小猪似的。
“怎么了?谁**?”
高尧康说:“临安乱了。金人可能要动。”
杨蓁愣了一下。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高尧康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靴子穿上。
“召集所有人。一个时辰后开会。谁迟到,我罚他扫一个月茅房。”
一个时辰后。府衙大堂。
人齐了。王彦、呼延通、刘实、宇文虚、陈东、郑转运使、沈万金、苏檀儿。张浚坐在前排,脸色铁青,手指敲着椅子扶手,咚咚咚的,跟敲木鱼似的。
高尧康站在台上。把那两封信念了一遍。念得一字一顿,跟念悼词似的。
念完,底下静了一会儿。静得能听见外头鸟叫。
然后炸了。跟炸了锅似的。
已经五十多的张浚第一个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在抖,跟要哭似的。
“官家被逼退位?乱臣贼子!乱臣贼子!苗傅、**彦这两个狗东西,我当年在临安就看他们不顺眼,一脸反骨!”
他看着高尧康,眼睛都快喷火了。
“制置使,我**带兵东进。勤王。现在就走,一刻都不等。”
王彦说:“我去。我带先锋营,三天就能出发。”
呼延通说:“算我一个。我的骑兵跑得快,半个月就能到临安城下。”
刘实没说话。他坐在角落里,一条腿伸着,旧伤还没好利索,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道长长的疤。但眼睛盯着高尧康,跟钉子似的。
郑转运使站起来。胡子一抖一抖的,跟风吹麦浪似的。
“诸位且慢。都给我坐下。”
他走到中间,拄着拐杖,看着所有人。
“勤王?怎么勤?蜀地到临安,两千多里。走水路,顺江而下,最快也得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临安那边什么情况?谁知道?万一苗傅已经把官家杀了呢?万一金人趁乱打过来了呢?”
张浚说:“那也不能干看着!咱们是朝廷的兵,官家有难,不去救,那还叫什么兵?”
郑转运使说:“不是干看着。是得想清楚。脑子一热就往前冲,那是莽夫,不是将军。”
他看着高尧康。
“制置使,咱们现在有八万兵。但蜀地也要守。利州路那边,金兵还在盯着,跟狼似的蹲在那儿。邵兴虽然在外面打,但他那点人,满打满算不到两万,挡不住大股金军。咱们要是把主力都带走了,金人打进来怎么办?蜀地丢了,咱们连窝都没了。”
刘实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郑公说得对。我这条腿就是脑子一热丢的。”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腿使不上劲,颤颤巍巍的,但腰挺得直,跟杆枪似的。
“制置使,我刘实不是怕死。土门关那条腿,就是为抗金断的。再断一条我也不含糊。但咱们得算账。金人那边,完颜宗弼在点兵。点兵干嘛?打哪儿?万一是奔着蜀地来的呢?万一是跟苗刘串通好的呢?”
他看着高尧康。眼睛亮得跟灯似的。
“咱们走了,后方空了。金人从利州打进来,谁守?”
王彦说:“邵兴呢?他不是在那边打游击吗?”
刘实说:“邵兴离利州好几百里。他顾得上?他那些兵,打游击行,守城不行。你让他跟金兵硬碰硬,三天就拼光了。”
没人说话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噼啪响。
张浚站在那儿。脸上的肉都在动,跟抽筋似的。他看看郑转运使,看看刘实,又看看高尧康。
“制置使,你说句话。你说打,我就打。你说守,我就守。”
高尧康没说话。
他走到地图前头。那张图他画了三年,上面标满了记号,红的蓝的黑的,密密麻麻。临安、重庆府、利州路、京兆府、淮北,全在上面。
他的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从重庆府出发,顺着长江,往东。过夔州,过归州,过江陵,到临安。又从利州路,往北,过金牛镇,过大散关,到京兆府。最后停在淮北,完颜宗弼点兵的那个地方,画了个圈。
他转过身。
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郑公,我问你。金人要是打蜀地,最快多久能到?”
郑转运使想了想,手指头掐了掐。
“从淮北调兵,走京西路,再转利州……最快也得一个月。路上还要过河、翻山,没那么快。”
高尧康说:“一个月。咱们去临安,多久?”
郑转运使说:“水路快,顺风顺水,半个月能到。逆水就不好说了。”
高尧康说:“那咱们有半个月的时间差。半个月,够干很多事了。”
他看着刘实。
“刘实,你带着五千人,再去增兵前线,守利州。够不够?”
刘实说:“够。五千人,加上原来的,我能撑一个月。但得给我好东西。”
高尧康说:“神机铳、震天雷,要多少给多少。”
刘实点点头:“那就行。一个月,我死也死在关墙上。”
高尧康说:“呼延通,你再带着五千骑兵,留一半在蜀地。沿着利州路布防,别跟金兵硬拼,就拖着。金兵来,你打一下就跑,跑完了再来。拖一个月,行不行?”
呼延通想了想。手托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
“行。但得给我足够的马料。骑兵没料,跑不动。”
高尧康说:“宇文虚,给他。马料、**、箭矢,全给足。”
宇文虚点头:“库房里还有三千石马料,够吃俩月。”
高尧康又看着郑转运使。
“郑公,蜀地的民政,你管着。张浚不在,你说了算。粮草、民夫、后方治安,全归你。”
郑转运使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张副使……不在?”
高尧康说:“他跟我走。临安那边,他比我熟。”
郑转运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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