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荣月将她抱在怀里，看向堂下战战兢兢站着的几个大人孩子，嘴唇眼眸是笑的，却不曾回头。“好呀，我们家崽崽想叫什么就叫什么，灿若繁星吗？好名字。”
尽可能在脑子里搜刮一个好的寓意。徐荣月心中有愧的，孩子到了这么大还没名字，是她念着母亲。
即使翻遍了字典，查了好几个，呈上去叫母亲看了。可只要她挥挥手表现出一点厌烦的神色，便赶紧带着托盘，奔也似的逃出去。
可母亲也累，她自己长了也这么大了，娘亲过世，也才不过这三年多。
修真界岁月荏苒。痛楚便加倍，更是这，不过三载多，许多人都几乎忘却，这种平淡反倒像是割在她们亲人心里的刀。
崽崽是娘亲留给母亲的念想。
名字合该留着，让她来取。
眼底的愧疚藏不住，徐荣月觉得痛苦。她起过那么个顶好的名字，却没有一个上了族谱，叫她的宝贝在此刻受了这样的委屈。
没名字该怪大人，琢磨一个小孩算什么？
想着想着，徐荣月自己先笑了。笑得满目凄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强行憋了口气，却被一双小手托住脸。
“错啦，是我最近读的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姐姐是月亮，那我就做星星，托在姐姐周边。”
小姑娘的眼睛太亮了，捧着她的手软乎乎的又热又暖和，几乎是脸贴着脸，小手拍在后头，顺着她的背。不动声色的拍来拍去。
后头嚼舌根的那些人，徐荣月不曾大张旗鼓的处置，只是心里暗暗念着，二人差了十多岁，寻常人家也就是一代人了。
这些人既瞧不起我妹妹，定是我做的还不够好，比起所谓看不见摸不着的欢喜。不如直接叫她做少宗主。
自个儿掌权的，生杀予夺，全凭她自己来定，谁敢动我妹妹一根手指头，就尽数剁了喂狗吃。
后头想起来的时候，觉得那时的眼神实在太过凶恶。
可回过头去想，妹妹眼睛里好像总是崇拜的，欢喜的，忍不住，扑在她怀里，仰着头乖乖瞧着的，有些高兴的扯着她的袖子叫姐姐，又说“不要，我知道姐姐对我好，可是我不想当这个少宗主，要是有人拥立我，那姐姐怎么办？”
徐荣月会怕这个吗？很早很早之之前是怕过的，可是现在想来又觉得搞笑，以雷霆之势吩咐下去了，“以后若有不敬少宗主的，通通去戒律堂挨鞭子。”
笑着捏小姑娘的脸，把她抱在怀里，站起来举高，绕着自个甩了一圈。“那就怪姐姐没本事，管不好底下人，也不是我们崽崽的问题。”
“我们崽崽只用安安心心当你的少宗主，谁让你不爽，你就让她不爽，姐姐给你兜底。”
等四岁多小孩开门开的差不离。弟子规千字文三字经世说新语一等，背的极流利了，便要拜剑术师傅。也是徐荣月自己疏忽，到了这时，这倒霉孩子竟也没个名字。
拜师是要登记写名录的，宗门律令定得很清楚，徐荣月也不曾插手什么，以少宗主的规格培育，配着的自然是最好的老师。
可坏就坏在。小孩想当然的在自己面前加了个姓，姓徐，叫徐星。
此事若是让徐荣月来处置，自然不至于闹得这样难看，可是还没放学，这名字刚呈递上去，那孩子便被风尘仆仆赶来的母亲带回院里了。
小姑娘抽条了，即使紧补慢补，脸上也清瘦了许多，一下子长高了七八厘米，可跪在地上的时候还是小小一团。
母亲就站在那里，如往常一般高大。徐荣月冲进去的时候，还听到她声色俱厉的问。“我再问一遍，你非要跟着我姓徐吗？”
小姑娘神色坚毅，执拗到强行忍下了一次次诘问。一鞭又一鞭抽在身上的痛。“我不是要跟着你姓徐，是要跟着我姐姐姓徐！”
这话一出，徐荣月吓得肝胆俱颤。还不待她抬起手，便猛地趴到了小姑娘背上。
她知道就算是冲过去有劲儿，砸疼了她，上两鞭子的伤。
可若是第三鞭下来了，盛怒之下的母亲未必会给这样小的孩子留下活路。
一鞭子下来，母亲瞧见是大的，心里更恨，果然没收手，皮开肉绽，连神魂都痛了。身后的鞭痕深可见骨。
徐荣月却笑了，笑，还好是她趴在这儿。
却见小姑娘的眼泪砸下去了，在这待了两炷香都没哭，这会儿眼泪却砸得狠极了，恨恨地咬着牙子，瞧见生身母亲，像是瞧见仇人。
徐荣月痛的骤时俯下身去，就听见母亲轻飘飘的落下一句。“若非要姓徐，就叫徐怀瑾吧。”
像是某种恩赐一样，甚至不愿意抬起眼皮。
徐荣月背上痛，心里也多少生了几分不快，她太小了，浑身出着冷汗，身上高热。就那么了无生气的贴在徐荣月怀里，小心翼翼搂着她的脖子，用滚烫的脸贴她的脖颈。“没事的，姐姐，我不疼……”
其实本来这件事吵不起来的，可她们两个都太刚硬了，执拗的想保住些什么。
徐荣月太清楚这两个人的秉性，母亲生气，是气急，心痛娘亲，从前的付出。
从妹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跟徐荣月讲过很多次了。
“从前我和你娘亲二人以为只会有你一个孩子。又要继承月灵宗，因而起了徐荣月这个名字，是你娘亲让着我。将这冠姓的权利推到了我手里，如今我再生一个，非要姓苏不可。”
“不光是我，连你也要感念你娘亲的恩德。”
那时候徐荣月被母亲抱在怀里，听那些话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却也觉着高兴。母娘恩爱，待她也是极尽宠溺的。
徐荣月起的名字也全姓苏，可妹妹不知道，妹妹该知道什么？
徐荣月成日忙得跟陀螺一样，总不能日日抱着妹妹处理公事。再加上越是愧疚便愈加刻意回避。
其实徐怀瑾脑子要是冷静下来，叫苏星反倒更合她的意。
比起这个不闻不问，时时靠近了就朝她发脾气的母亲，显然是将姐姐教得八面玲珑，进退有度的娘亲，更得徐怀瑾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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