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哭起来没有声音,也没有表情。
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生理性地流着泪,却看不出一点悲伤。
像一个程序出错的机器人,身体识别到主人的痛苦做出生理反应,大脑的感知系统却被封闭住。
他哭,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那之后,张昊才从母亲的口中得知,陆宴养过一条小狗。
是他6岁那年,白老爷子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条3个月大的伯恩山。
那时陆宴还有一点小孩气,奶胖的小小的一只伯恩山满别墅闹,6岁的陆宴追在它后面跑。
有女仆拿着针线给小伯恩山做衣服。
暖洋洋的日光洒下来,陆宴静静在一边看着,一边摸小狗圆圆的脑袋。
不久后,陆志华回来了。
未完工的小狗衣服丢进了垃圾桶。
自那以后,陆宴没再见过那个女仆,当然也没再见过那条小小的伯恩山。
陆志华近乎病态地掌控他的生活,严格规划他的每一个选择。
大部分时候,陆宴并没有作为“人”的基本感情,他只是陆志华生下来的机器。
给机器装上最顶尖的零件,输入最高端的指令和知识,设定好程序,就能让这架机器在既定的道路上毫不质疑地完成任务。
机器说什么话,做出什么反应,都应该严格按照要求进行。
一旦有所偏离,惩罚就会立刻落下。
长久规训下来,陆宴成了十足听话的机器人,管家安排的日程上写着什么,他就做什么。
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说,不应见的人也不多看一眼,就算被人举着石头砸,他下意识的反应依然是,这不是他该回应的事。
“他自我封闭了很多年,年少养成的惯性刻在骨子里。说实话,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到现在,我也分不清,到底他这个性格有几分是为了迎合陆志华装的,有几分是他真实的本性。”
张昊沉声说着,“这么多年,他还是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亲近的人。”
他顿了顿,复杂地瞥了季南星一眼,“所以他对你那么上心……其实我还挺意外的。”
一时接收了巨量信息,季南星脑子艰难地运转,思绪还没理清,胸口却堵得厉害。
他突兀地想起陆宴到他病房里的第二天。
那时,陆宴问他:“一个人的感情,为什么可以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变得那么浓烈。”
当时季南星觉得他有病。
如今看来,陆宴或许真的有创伤。
从小严格克制自己的真实情绪,用冷漠和孤僻武装自己,对着谁都是淡漠和疏离。他是不近人情,他是真的不懂如何表达和理解人类的情感。
两个月前,季南星还纳闷,他只是许桓众多前男友中的一个,平平无奇,也谈不上什么特殊,可陆宴却不管不顾地介入他的生活,容不下一丝抗拒。
现在,他终于知道答案了。
都是陆志华的儿子,许桓走上了一条和陆宴截然不同的路。
许桓的前半生跌宕艰难,认回陆家后,却颓丧、堕落,纸醉金迷、放浪形骸。
他能在纽约花心约P约出丑闻,也能因为失恋放荡酗酒,寻死觅活。他肆意地爱、肆意地恨,放声大哭,高声抢地,所有人都指责他一事无成。
但没有人会干涉他的爱恨,没有人会阻碍他的哭喊,也没人会说,“许桓,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感情封闭了一辈子的孤独患者,骤然见到跟自己截然不同的许桓,于是报复性地、好奇而执着地想在“许桓的前男友”身上找到答案。
简单、离奇又诡异的理由。
说实话,很不符合常理,但季南星居然完全能理解。
只是,在理解之余,他竟然奇怪地松了口气。
陆宴留在他身边的原因终于明晰,之前的暧昧和亲吻也终于得到解答。
一切和季南星最担心的事情毫不相干。
陆宴不喜欢他,更不可能爱他。
他只是陆宴选中的一个观察样本,是他尝试感知人类情感的实验对象。
爱、恨、喜欢、难过、关心、排他性、占有欲……像一个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这些从前不被允许的真实情绪喷涌出来,陆宴需要一个出口。
他就是陆宴选择的那个出口。
*
陆宴离开的第三天早晨,季南星眼前再次陷入昏暗。
“第三个月,反反复复也是有的。这段时间,身体情况会越来越差,你们……要有心理预期。”
医生话说得委婉,季南星坐在床上,没有焦距的眼底没有慌乱,他平静地抬着眼,比病房里所有人都镇静。
“我还能再活多久?”
医生翻着病历本的手猛地一顿,他行医多年,也见过很多癌症晚期的病患,哭天抢地的,发疯怒骂的……都是常有的事。
但鲜少有人像这个年轻人一样,平静、镇定,好像死亡才是既定的结局,丝毫不乱。
他叹了口气,道:“你最近的情况还算稳定,按照这个治疗计划……应该能坚持到八月底。”
“八月啊。”季南星喃喃重复着,攥紧了被子,又问:“九月份,可以吗?”
“这……”
“医生,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我活到九月份?”
医生面露难色,解释道:“已经到了晚期,骤然更换治疗方案,效果不见得会好,甚至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季南星放在被子里的手攥了攥,好一会,才松了手,礼貌地朝医生微笑道:“知道了,谢谢您。”
医生推门离开,一旁的张昊看见他落寞的模样,没忍心看他消沉,便安慰道:“你是为了那个画展吗?陆宴已经把画拿回来了,就放在海滨广场的展览厅,这事他没跟你说吗?”
季南星虚弱地笑了笑,缓慢地摇着头。
他呆呆地看着空气中的某个点,想事情想得出神,柔和的侧脸在夕阳浅金色的余晖里,像发着温和的光。
许久,他缓慢地垂下眼,轻声说:“不是为了画展。”
“九月份,九月份有什么……”
话没说完,张昊猛地话音一顿。
季南星还浅浅地笑着,只是失焦的眼底没有染上一丝笑意,他眼底像一湾深不见底的湖水,明明那么平静,可轻轻一眼扫过来,却好像含着绵长的、没有尽头的悲伤。
九月中旬,是陆宴的生日。
季南星突然想起最初陆宴递给他的医疗计划。
要是当初真的听陆宴的话,早一点积极治疗,或许真的能活到九月中旬,真的能帮陆宴过一次生日。
久违的,季南星竟然感到难过和遗憾。
他这辈子父母双亡,亲缘淡泊,跟朋友同事关系也算不上好。原以为自己赤条条地来,也能无牵无挂地走。
可临到头,不能给陆宴过一次生日,他竟然觉得遗憾。
季南星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天“醉酒”的吻。
他不知道陆宴为什么吻他。
或许是一时冲动,也或许是他一次新鲜的“感情实验”。
季南星从来不做无谓的幻想。
那天晚上,他游移过,后悔过,也愧疚过。
但现在,他突然不这么想了。
他摸了摸干涩的下唇,突然一点都不后悔了。
他不后悔这个初吻。
他不后悔和陆宴接吻。
*
陆宴的生日礼物,季南星一早就挑好了,是一对蓝宝石袖扣。
深蓝色的钻石切割成方形,在灯光下闪着暗色的光,很低调,却矜贵,很适合陆宴。
珠宝品牌定制时间很长,季南星打了电话询问。
客服告诉他,定制珠宝至少要等半年,如果有相熟的sa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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