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则柔打络子的金线和红线是两年前,她花重金从一个胡商手里买的。
那胡商摸着蓬松的大胡子,煞有介事地告诉赵则柔:“这是我们那男女传情专用的‘情线’,连得就是一个‘缘分’!百试百灵,如假包换!”
他的话太有诱惑力,赵则柔当时脑子一热,就不顾他蹩脚的汉话口音,花了三百金买下两团颇有光泽的线。
说贺佑乱花钱,她自己其实也是,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好歹贺佑买的那两只虫儿是真的罕见稀有,是做描翠的好材料不是?她买的就真的只是两团泡过油才发亮的棉线。
但赵则柔觉得心诚则灵,也不想计较自己是不是花了冤枉钱了,一直也就用这两团线打七夕的络子。
七夕乞巧,女儿家们都在这一天做好自己的女工,明摆到织女娘娘的香案前,三炷香烧过,就算完成了任务。赵则柔不善女工,做不出那些花样儿繁多的帕子、手绢之类的,一直以来都是选择简单的编个长长的络子。
她在天亮之后,认真地吃了一屉桃花酥糕,哼着歌儿走进昏暗的画坊暗室,用小棍儿搅了搅泡在药水里的两只靛蓝小虫,接着放心地回到内室,虔诚地拿出刚开始打的络子,准备继续往下打。
刚把金线缠上指尖,就见一缕黑色的发丝被带了出来,另一端紧紧系在第一个结心,十分紧致牢固。
赵则柔皱眉看了一会儿,拿小剪刀绞了下来。刚触到发丝的一瞬间,赵则柔手腕突然一抖,小剪刀脱手了,还别了一下赵则柔的拇指。
她的指头可金贵,要画画的。赵则柔立刻站起来找膏油,涂抹好通红的拇指。
刚要继续编织,赵则柔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一股恶心感涌上喉咙,她脸色苍白,跑去找恭桶,早饭吐了个一干二净。
“唔……”
病态的潮红染上赵则柔的脸颊,她靠在墙上喘气,才恍惚想起,这恐怕是她磕了脑袋的后症。
上次王秉是怎么说的?恶心呕吐的罪免不了。
她已经恶心了一夜了,这会儿终于再也绷不住,无法在自我欺骗地告诉自己没事。
她颓丧地反身回去,固执地继续打络子。
缠绕红线金线,以及自己的头发。把几根头发缠进线结里时,赵则柔一下愣住。
她看着这几缕头发,突然怎么都动不起手,她亲手系上去的黑发让她觉得扎眼。
“咚咚——”有人敲门。
门扉被“嘎吱”推开,带起一阵烟尘,随着门缝扩大,淡黄的光亮泄进屋里,光尘翻飞。
赵则柔发觉有人靠近,恋恋不舍从络子上抽回思绪,抬眼一看:
一身青翠华袍,玉环金佩,正是齐王的小世子。
李慕青大摇大摆进来,手里勾了一串儿翡翠玉珠,转圈甩得啪啦响,四处打量:
“赵姐姐?你在哪儿呢……哦!姐姐,怎么缩那地儿去!”
李慕青笑嘻嘻上前,探头去瞧角落里的赵则柔,看到她手里的络子,好奇心发作,捞到手里一看:
“这是络子?姐姐准备过七夕呐。”
“世子,您有何贵……”赵则柔突然想起,上次给李慕青描的画像还没交付,她站起身,道:
“世子稍等,我、”我了半天,赵则柔才想起来,那天画像就差一点尾色没上,她就被贺佑拖上车,再往后……
总之一直没想起来画,竟然就这么搁置了。
赵则柔懊恼,心里没底道:“世子现在拿画走么?”
李慕青看她表情变幻,只觉新鲜,乐道:“姐姐,你还没画完不成?”
赵则柔左右支绌,硬着头皮道:“我现在给你赶,很快的。”
李慕青心里直乐,面上却端的平静:“也好也好。”这样儿他还能再在这里待会,他高兴乐意得很。
李慕青看着赵则柔忙手忙脚,终于找到了那个灰布包,把画展开到画架上。
“世子您,稍作片刻,喝杯茶吧。”
赵则柔脸色微红,她还没有过这种失误,居然把自己的画期给忘了。一想到这,她更加后悔那天从马车上跳下来。
得不偿失。失太多了。
李慕青踱步过来,饶有兴趣指了指她撂在地上的布包:“赵姐姐,你这般困难么?”
这包也太寒碜了。
“如果你需要,嘿,我可以……”
“没有,”赵则柔被他的话问得一愣,实在没想明白世子怎么把自己跟手头“困难”联系起来的。她的画具哪一套拿出来都是价值千金的。
“那个包……”赵则柔皱起眉想了一会儿,脸色微噎。
哦。是好多年前贺佑给她的。
她有一次跟着朱阁赶画回来,没来得及带画箱,下马车时手里稀里哗啦抱着各种画笔颜料小罐,一路走一路掉。
艰难步行到家门口,贺佑正好从她家大门出来,就看见她狼狈走来,身后掉了一路画具,长尾巴似的。
他嗤笑,一一捡起她身后落下的一件件东西,从怀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帛布包——那是他赶巧带来装几只名贵之笔的。
赵则柔当时很是感动,接了后就一直用着,从没舍得换,到现在……
“都七年了啊。”心绪翻涌,赵则柔不自觉就喃喃出声。
李慕青凑近,更好奇了:“什么七年,姐姐,你不会一个破布袋用了七年吧?”
赵则柔一滞,面无表情道:“没有。旧东西罢了。”
李慕青见她这样,咧嘴道:“那姐姐我给你换一个呗!多不值钱的东西。”
赵则柔没做声。
锦衣华服的李慕青往后一仰,双手垫在脑后勺,在赵则柔眼前来回走动,见她没反应,又乐颠颠回去,靠在赵则柔身旁挂满画轴的墙上,吹了个口哨。
赵则柔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心道王孙子弟怎么学这些,转念一想他在云州长大,估计从小也没受过拘束,倒竟也正常。
李慕青看出她心中所想似的,又吹了一声,嬉笑道:“赵姐姐。”
赵则柔被这一声叫的起鸡皮疙瘩,琢磨怎么让他别再叫自己姐姐。她还真遭不住。
李慕青拱到她身侧,看她调开颜料,往画中他的衣领上补色。他手上玉珠又转起来:“姐姐,云州的姐姐都会吹口哨儿。”
“嗯。”
“你想学吗,我教你好不好?”李慕青贱贱儿地又吹了一声。
赵则柔受不了,委婉道:“世子自个儿开心就成。”
李慕青笑意更深:“云州可好多猎鹰猎犬,我那‘小青’就只听我的哨声,旁的谁都不认!赵姐姐,等小青运过来我带你瞧它,它可威风了!”
云州处边塞,城外草原广袤无垠,百姓畜牧为生,不论男女几乎都会骑射,把李慕青养得这么逍遥。
赵则柔从来没有远离过京城,还真没见过那些猛禽。京城里公子哥儿千金小姐们养的鸟儿很多,大都是些画眉鹦鹉之类,再凶的禽类就不让养了。也许京郊大营有军养的?可她也见不着。
赵则柔不想托承别人人情,但听了李慕青手舞足蹈地描述,还真有点心动。
猎鹰么?她还真想亲眼看看,也许……能让她画一幅猛禽图也说不定?
她漫无边际地神游,手上动作却没停,上色的动作利落干脆,很快就要完工了。
李慕青背手看她,脸上不知怎的冒热,语气难得认真:“赵姐姐,你想看吧?等小青来了我第一个带给你瞧!”
赵则柔感激地看他一眼,思索该给他什么报酬。或许再画一幅图给他?
“但是姐姐,那你也应我件事儿,权当酬谢我,成不?”
赵则柔坐直了,真诚道:“世子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尽力。”
“那个,就是,”李慕青摸摸后脑勺,支吾半天,把自己给结巴乐了,“嘿”笑一声,道:“我刚回京没几个月,在京城这地儿耶没几个相熟的这不是。姐姐,你……与我交个正经朋友,如何?”
赵则柔没想到是这种要求。
但她难得的觉得可以接受,至少没有像第一回照面,上来问她要不要跟他成亲不是?虽然觉得些许怪异,但她还是点头了。
除了贺佑他们,赵则柔竟然交到了第一个新的朋友,还是这样的方式。她温和笑笑,道:
“世子,再稍等半刻钟,我上最后一层。”
李慕青听她答应,早心旌飘荡,不知乐呵到哪儿去了,哪里还在乎那画像。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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