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五年夏六月，帝崩。太庙钟连敲二十七响，对应的正是天子九五至尊，三九之数。
前一天晚上太和帝还忽然来了精神，卧床了半个月之后第一次自己亲自下床，不顾宫人的阻拦，走出了甘露殿。
孟淳熙看见齐翊出现在书房门口时吓了一大跳，两人难得一起到花园里闲逛了一会。
今早得知齐翊长眠不起的消息后，孟淳熙仿若才明白昨晚的一切不过是齐翊的回光返照罢了。
相伴了二十多年的人就这么先一步走了，一直以来阻碍自己内心的石头突然土崩瓦解了，孟淳熙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的心里是高兴还是难过，只剩下满满的怅然，堵得慌。
在为太和帝整理遗容的时候，太监总管大福在龙床边发现了太和帝留下的遗诏。
大福公公不敢轻易打开看里面的内容，甚至第一时间封锁消息，不准在场的宫女太监将这份太和帝留下的遗诏说出去，而后他自己偷偷地将遗诏送到了孟淳熙的手上。
现在这宫里是谁在主事，这天下又是谁说了算，已经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了。大福公公既然能混到太监之中第一把手的位置，心计、眼劲和聪明力自然是都不缺的，把这份遗诏交由皇后处置，就是他向皇后投递的投名状。
孟淳熙手里不停摩挲着一枚白玉凤凰衔枝玉佩，注意力却集中在眼前的遗诏上面，墨迹很新，太和帝近来已经不动笔了，他的一举一动孟淳熙都很清楚，就只有昨晚，他有精力亲手写下这道遗照。
那时齐翊已经预感到自己的死亡了吗？孟淳熙下意识想。
手里的这枚凤凰衔枝玉佩是随着遗诏一起被送过来的，孟淳熙见到时还愣住了，好一会记忆才开始慢慢松动。
那个初次见面就大哭的小孩今已不在。
遗诏上的内容很明确，太子悖逆，秽乱宫闱，有违祖宗之法，即日废除太子之位，贬为庶民，禁锢终生，凡宫变涉事人员，悉按律论罪；军国庶政，内外机务，皆交由皇后定夺，不再立储君，国号改为天授。
*
“姨母，陛下已经为您做出了选择，这最后一步，需要你亲自走，这盛朝的天下就在您只手之间，万里江山也尽在您的御下，千秋万代您的名字都将会被后人铭记。”
孟望舒看完桌上的遗诏心里很是激动，语气激烈地朝着孟淳熙道。天还未明时，孟望舒第一时间听见了太庙钟发出的二十七响后，她便立刻起身赶来了甘露殿。
“望舒你知道陛下这么做的原因吗？”孟淳熙的这句话与其说是问孟望舒，倒不如是在问她自己。
“姨母当年救陛下于水火，是以陛下对姨母用情至深，这么多年，陛下一直将政务交给姨母处理，不就是看出了姨母的内心所想吗，姨母如今为何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的欲望？权力加身又何不可？”孟望舒直言，干脆问出她一直以来有所回避的问题。
“我不敢。”孟淳熙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短短的一声气声，“欲望就像是万丈深渊，我在看向它的时候，它也在凝视着我，若是哪一天它的力量强过我，那么我就会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那就打碎它，让欲望化作前行的动力，没有欲望，又该怎么达到目的呢？或许，我们可以不称之为欲望，我们叫它执念，这么多年来，姨母您一直颁行各种政策让女子也能有更广阔的天地。可是您也看见了，只有站在更高的位置上，拥有最至高无上的权力才能燃烧出最亮眼的光芒，照亮更多人的路。”
孟淳熙静静看着她，依稀看见了孟寻真，那个也曾说出要给天下女子多一些选择的人，两张脸在她的眼中渐渐重合：“你说的对，我年纪大了，反倒是不如你了。”
“你母亲和你这般大的时候也说过这种话，那时候我被你外祖父逼着另嫁他人的时候，她还把自己积攒了好久的钱全都拿出来给我，说是让我出去见天地，见众生，那我就不会沉浸在感情这痛苦的漩涡中了。”
关于母亲的过去，孟望舒知道的很多，她也常常和孟淳熙还有孟夜阑讲起她少时的生活。
不过关于孟淳熙当年的感情变化，孟望舒倒是不怎么了解，没想到母亲在其中还扮演了这样一个角色，但是……
“啊？是陛下？看起来不像啊。”
提起往事，孟淳熙心头也一阵轻松，于是在这忙碌而又关键的时刻，竟也想偷得浮生半日闲，又或者是斯人已逝，她想好好和人倾诉一番。
“当然不是，陛下小我五岁，那时他才多大，我怎么会喜欢他。我一开始是与先太子订立的婚约，后来秦王发动了宫变，先太子就在那场宫变中去世了……”
“原来宫变还是他们齐家的传统啊。”孟望舒不由得感叹。
孟淳熙也跟着点点头，对孟望舒这话表示认同。
“那当初姨母你怎么知道陛下会娶你啊，按理来说，陛下更应该把你当作姐姐吧。而且陛下是怎么知道你身陷困境的啊，也许是因为陛下一直在关注着你？”
这一场对话，两人都抛却了年龄和身份，仿佛只是两个对他人的过往的回忆。
“不是，他那时刚刚即位，一切事情都不熟悉，再加上他从来都没有被当成储君培养过，所以的事情都是边学边处理，哪里有时间知道我过的好不好。”
“那怎么……”
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因为齐翊一早就公布了自己的心意，那时孟淳熙完全把他当成一个偶尔怜爱的弟弟，没成想这个弟弟对自己存有那般大逆不道的心事。
毕竟那时候自己和太子订婚很久了，再过不久就要成婚了。
*
“阿姐，你还有什么办法啊？”孟寻真疑惑看向孟淳熙。
孟淳熙想着父亲的翻脸不认人，又想到这永安城中近来起起伏伏的人，心里有了主意。
一封直白的写了孟淳熙近况的信件被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宫中，又通过一系列的手段准确送到了齐翊手中。
彼时齐翊在已经被立为了太子，不日就要登基了，是以他一跃成为盛朝最有权势的人物，孟淳熙先前施于诸多恩惠给他，又知道他的心思，所以他是她这时候最有力的援手。
孟淳熙想到与太子成婚日期就要定下来的前夕，齐翊来找自己的那日。
“姐姐，你真的要嫁给二哥吗？”
“当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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