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第三个黎明,是在饥饿、干渴和持续疼痛的灰色光晕中到来的。
陆瑶蜷缩在岩洞角落,夹板固定的左臂沉重得像不属于自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钝痛。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如同被沙砾打磨过。胃袋空瘪,发出无声而持续的痉挛。裴扰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腿上的伤口虽然没有恶化,但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透明,眼底那点幽蓝碎光也暗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们尝试寻找食物和水源,但这片荒芜的边缘地带,除了更加顽劣的带刺灌木和偶尔窜过的、速度极快的、形似蜥蜴却有着金属光泽甲壳的小型生物,几乎一无所有。裴扰用简陋的陷阱捉到了一只那种“金属蜥蜴”,但它的肉质坚硬如革,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两人最终都没能下咽。
干渴是最紧迫的威胁。仅存的那点锈味水早已耗尽。正午时分,他们不得不离开相对安全的岩洞区域,冒险向更远处一片看起来像是干涸河床的低洼地前进,希望能找到地下水的痕迹。
烈日(真实的,带着粗糙热度和紫外线强度的烈日)炙烤着大地,空气扭曲,热浪蒸腾。陆瑶几乎是被裴扰半拖半抱着前行,视野里一片晃动的白光和黑斑,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就在他们艰难地接近那片龟裂的河床边缘时,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天空——那片浑浊灰黄、毫无美感的真实天空——突然“凝固”了。
不是风停,不是云止,而是整个空间的“运动”与“变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按下了暂停键。飞舞的尘埃悬浮在半空,扭曲的热浪纹路僵持不动,连远处那病态橘红光源的光芒都仿佛被冻结成了固态的、流淌的琥珀。
绝对的寂静降临,吞没了荒野上所有的风声、虫鸣、以及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毫无缓冲地从极高极远的虚空轰然压下!
那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某种更根本的、针对“存在”本身的碾压感。陆瑶感觉自己像被钉在透明树脂里的昆虫,每一个细胞,每一缕意识,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她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滚烫粗糙的地面上,胸口憋闷得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只剩下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恐惧颤栗。
裴扰的反应更剧烈。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弓起,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单膝狠狠砸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或戏谑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急剧收缩,里面的幽蓝碎光疯狂闪烁、明灭,仿佛随时要炸裂开来!他死死咬着牙,牙齿间发出“咯咯”的摩擦声,全身肌肉绷紧到极限,抵抗着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要将他从分子层面瓦解的恐怖压力。
一个声音,就在这时,响起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回荡在每一寸凝固的空气里,回荡在他们两人的意识深处。那声音……陆瑶无法形容。它既非男非女,也非老非幼,没有通常意义上的音色或情感起伏,只有一种绝对的、冰冷的、如同宇宙本身律动般的“正确”与“权威”。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比,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宏大的疏离感。
而最让陆瑶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声音,她听过。
不是在现实里,而是在……无数次的任务汇报中?在系统广播的最深层通知里?在那些冰冷协议的开篇宣告里?它隐藏在所有经过修饰、人性化处理的电子音之下,是那个支撑着第七区一切运转、制定所有规则、被称为最高意志的、从未显露形体的存在的——本源之声。
**“创世主”**。
这个只在最高权限文档里作为抽象概念存在的词汇,此刻裹挟着无法抗拒的威压和熟悉到令人骨髓发寒的声音,重重砸在了她的认知之上。
“审判官-07,陆瑶。”
声音直接呼唤了她的名字和代号。没有前缀,没有询问,只是平静地陈述,却带着终极审判般的意味。
陆瑶跪在地上,无法抬头,无法回应,只能感觉到那声音像冰冷的探针,刺入她混乱的意识,翻阅着她所有的记忆、疑惑、背叛与挣扎。
“认知污染深度确认。忠诚协议失效。多次越界行为核实。包括但不限于:违规调查历史节点;隐瞒并庇护高危异常体;主动脱离管辖区域;现存意识结构中检测到非标准信息联结及高危共情倾向。”
每一项“指控”都精准无误,冰冷地列举着她作为“逃犯”的罪行。
“综合评估:已丧失作为‘清理维护单元’的基本资格与价值。对系统稳定构成持续性潜在威胁。”
声音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停顿却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窒息。
“判决:底层代码剥离,社会角色归档,物理存在……格式化。”
格式化。
比“清理”更彻底,比“销毁”更绝对。意味着她作为“陆瑶”的一切——记忆、意识、甚至构成她这具身体的底层数据编码——都将被彻底抹除、归零,仿佛从未存在过。
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连恐惧都变得麻木。原来,这就是终点。不是死于荒野的饥渴伤痛,而是被她曾效忠的“神”亲自宣判彻底的虚无。
然而,那声音并未就此停止。
它似乎微微转向(尽管没有实体),那非人的、冰冷的“注视”焦点,落在了旁边单膝跪地、浑身紧绷颤抖的裴扰身上。
“世界锚点,裴扰。”
当这个称呼被那至高无上的声音念出时,陆瑶几乎以为自己因为极度恐惧而产生了幻听。
世界锚点?
那是什么?裴扰?那个轻浮、神秘、满嘴谜语、似乎知晓系统一切漏洞的男人?他是……“世界锚点”?一个……职位?一个身份?一个……被“创世主”认知并命名的存在?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寒意攫住了她。
紧接着,声音继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碎了陆瑶心中最后一点模糊的希冀和混乱的依赖:
“你的既定任务是监督与平衡,观测系统运行偏差,在临界点前进行非直接干预预警。你被赋予特殊权限与存在豁免,旨在维持‘滤网’整体稳定,并非深度介入个体单元的命运轨迹,更非与污染单元建立非标准联结,协助其逃离系统管辖。”
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极权威,以及一丝极淡的、如同程序逻辑纠错般的“不赞同”。
“此次,你多次越界。提供未授权信息,引导其接触敏感节点,干预系统内部审查流程,最终协助其脱离管控区域。你的行为已构成对系统基础运行逻辑的干扰,对‘锚点’职责的根本性背离。”
裴扰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他试图抬起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那恐怖的威压将他死死按在原地,只有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嘶哑气音。
那至高无上的声音做出了最终的裁决,如同为一段错误代码敲下删除键:
“**再越界,抹杀。**”
“抹杀”二字,清晰,冰冷,毫无转圜余地。
然后,如同其降临一样突然,那股笼罩天地的恐怖威压,潮水般退去了。凝固的空间恢复了流动,悬浮的尘埃继续飘散,热浪重新扭曲,远处橘红的光源也恢复了正常的明暗节奏。
荒野还是那个荒芜的荒野,烈日依旧灼人。
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过于可怕的集体幻觉。
但陆瑶知道不是。
她瘫软在地,冷汗浸透了本就污秽不堪的衣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带来一阵阵闷痛。她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旁边的裴扰。
他依旧单膝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还未从那恐怖的压力和严厉的警告中恢复过来。他脸色白得吓人,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角。许久,他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未受伤的左手撑地,一点点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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