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卯时四刻,我要在校场上瞧见你。”
冬雪昏蒙,人也懵忡。
即将至宵禁,邓烛方结了整日的弓马,庚梅的语句恍似天上下刀子,冷扎在她心里。
探究的目光并未掩藏,怎会这般巧?倒像是特地不想自己去见阿娘。
“你这般看着我作甚?你想躲懒?”
“不敢。”
“那便好。”
庚梅叱马,她从来不同邓烛一齐离开。
她的好脾气似乎只存在同邓烛相见的第一日,再往后的日子里,邓烛从未瞧见她对自己有过什么好颜色。
板着一张铁面,想句大不敬的,着实似被她那离世的阿耶夺了舍。
邓烛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索性将愤懑悉数发泄在射堂的靶子上。
至于卯时四刻来校场见她?
见鬼去吧!
箭尾在悬鹄上颤动不息,搅动起少年人迟来的反骨。
─
早晨雾蒙蒙的阴天隐去宸曜,轻叩门扉的声音突兀在雾气中。
“现在什么时候,也敢来搅扰郎君歇息?!”
曜儿没得好气,大冬天的,这时辰,就算是放在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庄稼人身上都有些早了罢?!
“是哪个?”
到了院门处,曜儿没得好气,火大的要把门给点了。
门外之人感受到她这股子火气,语带迟疑,“曜儿娘子……是我。”
邓娘子?
这个时辰来小郎君院内作甚?
曜儿心思千回百转,尽管陆家上下心知肚明,这二人有名无实,但碍着这‘名’,还是将门扯开了一条缝,“邓娘子缘何这般早就来拜会郎君?这……”
也不怕搅扰人么?
“我、我与柿奴有约……”
邓烛说的相当没有底气,她与陆纮怎么可能有这种约,不过是去赌陆纮会助她所愿得偿。
曜儿踟蹰,到底还是不敢随意怠慢,“小娘子先入内罢,外头风大,到屋内暖暖身子。”
院门在身后一关,邓烛才觉着稍稍隔绝了和庚梅脸色一般的寒气。
因着她的不请自来,院内的婢子虽都睡眼惺忪,也仍旧是动了,该上的饮子、点心,一样不落。
“邓娘子来了?”
陆纮骤然叫曜儿搅扰,实在不满,然而在听闻是邓烛来了,到底还是将这被打搅美梦的火气收将回去。
掀了褥子,“更衣,请她候一会儿……是我忘了这约。”
她轻巧地替邓烛圆上这个谎,“备上牛车,待会儿我要同小娘子一齐去上香。”
她不知道为何邓烛会这么早来寻她,不过既然她这般不顾礼法,想必也有自己的考量罢?
杨枝蘸青盐,温汤洗浮垢。
陆纮洗漱毕便去寻她,晨光昏蒙蒙,总还需要烛火点着,转过门扉,便见她一袭素裳,墨发束绾,脊背挺得笔直,英气的眉宇泛着愁绪。
如江上烟波,不知不觉将人拢在其中,藏入心脾。
陆纮生平头一次脑中思索起旁人的事来,“邓小娘子,有心事?”
烟波无声,眼前人只是静静地望了一会儿陆纮,说起心中烦难。
“……山人昨日说,要我今日卯时四刻至校场候她。”
“玉海院躲不得山人,所以你来寻我?”
微微颔首,陆纮眼波几转,心里有了谱,“我知晓了。”
“你先吃些东西,一般晌午才会带着人入城,可有得等呢。”陆纮吩咐下去,不一会儿上来两盏蒸好的粟米,上头还有些碎鱼糕和菌菇。
邓烛胡乱应了,同陆纮对案而食。
食不知味,算不上是难以下咽,然而落到口中,也只是麻木地往下吞嚼。
唇畔擦过温热,才带着懵懂回神,去寻擦过自己嘴角的东西,最终落在陆纮的指腹上。
被抓包的人也带着几分愣,陆纮也不知道自己方才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瞧见她唇边不慎沾着的几点粟米渣,径直上了手。
当真是自己还未清醒罢?
一时双目相对,二人无言,怪的是都不觉着有什么尴尬,好似那就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举措。
发生了,就发生了。
江夏郡寒暑皆酷厉,六月暑气盛,十月湿雪寒,不过常态。
车驾辚辚,大江以南的土地实在湿软粘腻,幸得北地多战乱,江南人丁旺,像江夏这种郡望的通衢大道上还是舍得贴上一二青石板,免得汛期一至,瓢泼大雨往上头一浇,地上就跑不得半驾车。
陆纮有些嗜睡,今朝叫邓烛唤醒得太早,连带着上了车驾后,更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
清雅的人再维持不了素日里的好风仪,小脑袋靠在车驾的木板上头,牛车颠簸,明明好几次都被磕得生疼,也只是皱皱眉,就忍不住接着继续靠在上头。
‘嘶——’
在又一次吃痛后,邓烛着实有些看不下去了,定了定神,带着某种欢忭暗生与背水一战的心,将陆纮整个人往自己肩头上靠来。
温软的身躯显然比木料打的车驾要能靠人得多,陆纮真是困的狠了,也不管许多,偎在邓烛身侧。
栀子花早谢了,她身上早已没有了花香,却依然泛着很好闻的清香,和这个年纪的男子,一点也不一样,身子骨甚至比邓烛这已习弓马的人还要柔弱太多。
自己怀中人当真是个郎君么?
邓烛不由得窜起有些荒诞的念头。
白昼渐光,陆纮在她颈窝处蹭了蹭,似是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俄顷,车驾顿停,外头传来僮仆的话:“郎君,庚梅山人说要见您。”
邓烛拥着陆纮的手不由得一颤,怀中人骤然惊醒,迷蒙的眼瞳在几息之间转为清透与锋利。
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是从何处醒来的,坐直了身子,并不打算掀开车帘,“敢问山人,所为何事?”
“今日前来,是为郎君避祸。”
避祸?
“我今日往华图寺上香,就是为避祸祈福,上有佛祖庇佑,何劳山人相告?”
陆纮说这话时,一只手按在邓烛的手背上,稍稍用力按了按。
别怕。
“寺里的泥胎神像,哪里能告知郎君祸患?”外头庚梅的声音极为不屑,她似有所指,“郎君身为太守的独子,不该以身犯险,凭着一番话,一意孤行。”
……
陆纮罕然地沉默了下来。
天光在她面上明灭,邓烛一颗心都掉到了嗓子眼,不知陆纮是否会出尔反尔。
清俊雅致的人勾了勾唇,面上带出锋利,绽出的桀骜划破了素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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