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郡哪怕到了腊月里,都冷不了几天。
家家换桃符,屋外燃爆竹。
隔在院落之外,闹中生静,笑中冷清。
这儿是邓烛在南海郡的居所,然而陆纮自打进了这屋中,除开她外只见过一个粗使的阿婆,管着浣洗衣物的事,还有一个婢女,她是个哑巴,陆纮说什么都答不上来,只会笑。
邓烛却一次都没有来,一次都没有。
她的确是有被好好对待的。
哑女虽然不会说话,但每日都会按时给她端膳换药,亲眼看着陆纮喝尽那一碗黑苦黑苦的药汁。
身上换洗的衣物虽不至是什么绫罗绸缎、锦衣貂裘,也是被浆洗干净的细麻织出来的。
陆纮却愈发恐慌起来。
她发配到南海郡那日,她切实记得自己是昏过去了的。
邓烛显然并未将她置之不理──束在她脖颈上的绳索若用那高头大马拴着拖拽回这院中,那怕是半道上她就已经毙命。
她到底是心软的。
然而这份心软也就到此为止了──她不愿见陆纮,还派了十数名侍从戍守在院外,不许她离开一步。
让她同笼中鹦哥儿一般,困在这庭院当中,每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至于与她相关的生、死、爱、恨,乃至贯穿其中的欲望,通通与她无关。
这是软禁!
从前她鲜花着锦时断不会生出这般恐慌和被抛下的失落。
她少时听闻市井传唱的故事,曾打心里头鄙夷那些苦苦等候一个男人的女人,蔑视将自己熬成望夫石的女子。
而今这些傲慢通通打回了自己身上。
原来不是非得等一个男子。
不过是当人唯有那一根救命稻草、或是在世上唯一的倚仗时,哪管的了青红皂白,是丑是孬?
唯一能给她不是安慰的安慰,是邓烛不丑也不孬。
是她孬。
院中很素净,出了搭了个花架趴着蒲桃外,光秃秃的,至于屋子里更是雪洞似的。
陆纮伤好得七七八八以后,整日里就坐在蒲桃架下数蚂蚁。
自夏入冬,又至年节,最后连年节都过了,逼近上元。
“慢点、慢点慢点,你几个,快去敲门──”
“小哑巴,小哑巴,快开门呐。”
“邓娘子受伤了──”
‘吱──’
木门从里头开的,几个抬着木床的人登时急吼吼地往里头闯,只有跟在后头的少几个注意到白皙得和南海郡九成人格格不入的陆纮。
陆纮呆怔地伫了一会儿,继而发疯似得拖着病腿,一步一拐地跟上人去。
她亲眼瞧见邓烛腹部洇出的血板结了大片衣裳。
“她怎么了?!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有虎伤人,邓娘子亲自带着弟兄们去杀的,谁知道那三头太岁通了人性,竟然也会诱敌埋伏这一套。”
“邓娘子为了救那边那位,挨了那太岁一口。”
被她问到话的人扬了扬下巴,顺着他指的方向过去,是一位堪称瘦弱的小娘子。
此时正站在人群中,哆嗦着唇瓣,泪水止不住地流。
哭什么哭,她有什么好哭的,伤的是邓烛!
到底将这话忍了下来,随口问道:“她是谁家的娘子?”
旁边搭腔的人怪异地看了她一眼,“您不是南海郡人吧?”
“那是个孤儿,她阿耶死了,阿娘要改嫁,不想带她。这样的人多了,邓娘子就将他们收在麾下,平日里和军士一样在校场上训着,甚至在校场旁起了屋舍。”
“邓娘子与她们同吃同住。”
“也不晓得为啥放着这么好好的院子不住,这儿离校场也不远啊……”
男人揉着胡茬嘀嘀咕咕,后面的话陆纮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榻上的人疼出了哼声儿。
“走走走,那么多人围在这儿像什么样子,”随行的医倌挥舞着手就要赶人,“还不少大老爷们儿呢,我这要剪衣服,咋地,你们想瞧啊?!”
医倌叉着腰,长臂一挥,原本挤在屋里闹哄哄的人登时跟鸡崽子似的,被她赶着出去,连贫嘴的都不曾有。
甚至大有避之不及,生怕叫她记上的感觉。
“你谁呀?”
陆纮的注意被从床榻上的人身上拉了回来。
“我……”
“行了,别磨叽了,小瘸子,过来搭把手。”
陆纮的话被硬生生地塞了回去。
小瘸子就小瘸子吧。
“剪子知道吧?”医倌自麻布包中取出一看就上了年头,但被磨得锋利的剪子,“拿它在那边的火上烤一会儿,烫了就来把这一块衣服剪开,我去准备针线和草药。”
沉甸甸的铁家伙落在手里,陆纮还呆怔在一旁。
“愣着干什么?”
“咋滴,你想她西去见那弥勒佛啊?”
陆纮打了个寒颤,连忙跪坐灯前,老老实实地烧剪子。
火苗撩烫了剪子,沿着血迹斑驳的边沿剪开,湿哒哒且暗沉的布料已经有些黏在她皮肤上,不知道下头是肌肤还是伤口。
每撕一下,都叫陆纮心惊胆战。
“起开,我来。”
医倌收拾好了东西,过来赶人,接过剪子后,嘴里头忍不住埋怨:“小娘子不常做事吧,这手细皮嫩肉的,照你这撕法,血都流干了衣服还没扯开。”
陆纮退到一旁,看着她动作,布料随着她的动作掀开,带起皮肉,旋即一股子血腥味冲鼻而来。
床榻上的人却没有什么动作。
显然因为失血太多,昏了过去。
医倌很是麻利,烧过的水洗去血污,伤口狰狞着翻出来,咬她的大虫显然是不存在什么嘴下留情,腰间至胯骨被生生撕下一层肉,只有一点皮肉还倔强地黏连在上头。
清创、穿针、走线、上药。
“南海这地方天热潮气重,伤口要注意通气。”
她一面叮嘱,一面收拾着器皿。
收完才看见陆纮失魂落魄地跪在床榻边上。
“小娘子?小娘子?”
医倌唤了两三句,陆纮才意识到是在唤她。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么?”
陆纮望着愤懑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医倌,点点头,又摇摇头。
若不是二人不相识,又不确定对方是邓烛的什么人,她险些就要脱口而出问陆纮需不需要在头上扎几针把魂儿给扎回来。
“她,”医倌指了指床榻上的邓烛,沉吟片刻,怕陆纮记不住,还是写了张纸笺,“认字么?”
陆纮点点头。
“你要不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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