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怎么了?弄疼你了?”
寺内青灰色的缦缯帷帐在陆纮眼中晃悠半晌才悠悠定住。
微微仰起了头,邓烛正一手掌着油灯,一手捻着银针,趴在她膝边给她挑伤口处的沙子。
陆纮想开口,奈何着实干得厉害,嗓子冒个音儿都感觉得到一股锈甜的滋味。
“你别开口,等我一下。”
邓烛将银针搁了,不久便响起山泉水冲入陶盏的叮当。
“来,慢点。”
陆纮挪动着顺在她怀中被扶起,陶盏抵在她的唇畔,甘冽的山泉顺着齿缝淌入口中。
渴过头的人饮不下太多水,腹中没多久便泛起反胃来,纤弱的指尖微微抵住陶盏,往前推了推。
纤瘦柔弱的模样看得人心软。
“这儿是福元寺……内?”
“嗯。”
陆纮往她怀中一软,“……我昏倒之前,看见了……”
“昙林法师。”
邓烛先一步接过话,“他这段时日恰在寺中讲经。”
陆纮冷哧一声,没有说话。
她越来越觉着,自己浑似被人网住了的猎物,傻乎乎地往里钻,到最后捉她的人是谁都未必找得出来。
“郎君有何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陆纮叹气,眼中烁着飘忽不定的光,“眼下惟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倘使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背后之人定是希望她拿到《佛遗教经》而后为他做些什么的。
事到如今,陆纮惟有等,其余之事,尚且无能为力。
而且……庚梅的笃定也来的并不寻常。
陆纮不信什么掐算卜筮,她只好奇,庚梅山人对这些事,究竟知道多少。
她想着,眉头越敛越深,自己个儿都不曾发觉,直到熨烫的体温将眉心推平:
“别想了,你已经够累的了。”
她的话浑似有什么法力,陆纮听后,脑中的弦真就瞬时松下,抬手将一直描摹着她眉眼的手牵住,摩挲着她的骨节:“多谢。”
邓烛怔忡地瞧着那双纤柔的手,从前没有实感,而今想来,陆纮的手掌处处透露着独属于女儿家的柔腻,纤瘦轻巧,反倒是她的手显得糙些。
她并不排斥这番举措。
她心悦之人,果真竟是个女子。
微微吐出一口气,似是无奈,带上几分笑意,“……郎君腹中饥否?”
“饿过头了,眼下感觉不出什么了。”
“我让人留了些粥菜,去给你端来,你在此等一会儿。”
对于这点‘强硬’,陆纮很是受用,乖顺着点头,“有劳你了。”
昏黄的灯盏照在她的肌肤上,衬得她格外白皙,微微颔首,顾盼生情的模样,让邓烛莫名想到不过一两个月大小的小白兔子。
“柿奴。”
“嗯?”
她这声‘柿奴’唤得低哑而缱绻,陆纮微仰偏头,含水望她。
“闭眼。”
不明所以,但她还是照做了。
片刻,额角泛起丝丝痒意,某处温软,极轻极轻地掠过。
再睁眼,就只见得有些仓皇的背影。
陆纮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点点粉色染上脖颈、耳后,嘴角怎么也抑不住地上扬。
而后索性往旁边一栽──
将脸深深地埋入被褥之中。
─
寻常人脸一般大小的青瓷瓶中码装着整整齐齐数百支竹签,竹签齐齐头朝下,半尺长,半寸宽,刷上桐漆,寻不出差别。
搁在供案上,敬在佛陀前。
“许久未见,陆小郎君,别来无恙?”
禅房草木深,外头的花草竹石织成的影和禅房中的阴凉融成一片,盛夏时分,陆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地,她回头,看向石榴花下安静等她的女子。
她也正在看她。
莫名地,那股自脊骨里钻进去的凉气,驱开了。
她合上双眸,几个喘息,带着某种笃定睁开了眼:
“上元夜,我阿耶,驾鹤西去。越二日,家母成痴,人人道她,相思成疾。”
陆纮扬起脖颈,单手负于身后,仰面视向禅房内,昙林供奉的释迦牟尼像。
直视佛祖,实在难以称得上敬重。
“施主节哀。”
昙林说这话时,无喜无悲,自带着出家人堪破红尘的出世,“施主是心善之人,佛祖庇佑,自会否极泰来,万事顺遂。”
“我不是什么心善之人。”陆纮面带笑意,侧身看他,“心善之人,便不会来这了。”
“我来之前,有人对我说,‘屈子投,贾谊哀,往后之事,由不得我。’,您却对我说,我有佛祖庇佑,会否极泰来。”
清雅漂亮的人歪了歪头,盈盈笑望,眸底却是冷的:“我该信谁呢?”
“信谁,全凭施主。”
昙林没有在这事上多作探究深问,双手合十,唱念佛号,“福元寺的签很灵,施主待会儿不妨求一签?”
“……好啊。”
陆纮轻挑眉梢,先行捧起颇为沉重的青瓷瓶,“先把这签求了,再说吧?”
昙林颔首,依旧是一派慈眉善目模样。
跪坐蒲团,几番祷祝,竹签落地。
纤长的指尖勾起地面上沾惹上尘埃的竹片,往上一番。
梅花签。
果然。
陆纮笑意更深,她望着手中绘有梅花纹样的竹签,不由得有些恶劣地想:这幕后之人,莫不是怕自己跪死在福元寺的长阶之上,才这么迫不及待地让她抽中这梅花签?
“您瞧,施主,老衲所言不虚罢?”
“既行善事,便种善因,得善果。”
陆纮没有接话。
“施主请随老衲来。”
大雄宝殿梵音若诵,十几个小沙门敲着木鱼在殿中诵经做功课。
五方佛像、两位尊者、十八罗汉、观音协持。
释迦牟尼像下,莲花供案,琉璃盏盘,福元寺的住持一早得了消息,候在供案旁。
身着灰布衣衫的男子颤巍巍地将手中上好的于阗玉敬呈在琉璃盏上,他昨日也磕了一日的头,额上一大块肉高高隆起,红肿溃烂。
眼眸痴怔,带着某种狂热向佛陀而拜。
木鱼咚咚,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心上。
一、二、三──
“这位施主,请起吧……”
“不、不……”男子径直朝琉璃盏扑去,双手死死扒住琉璃盏的边沿,两双眼睛瞪得死突,“我,我磕了一百日的头,一百日,不……我家幺儿还等着……不、不,这不是真的……”
“施主,琉璃盏是鄙寺法器,您……”
一旁的几个小沙弥哪里见过这架势,七手八脚地上前试图将男子从供案上扒拉下来。
“我对佛祖的心,敢对老天发誓!”
他如癫似狂,偏生一股子蛮劲,自打当今圣上颁布戒律,不许沙门食用荤腥,几个清规戒律的小沙弥哪里抵得过普通卖力气过活的人?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一定能成的,一定能成的!”
……
“他是湘州刺史袁孝恭家的佃户,家里的幺儿生了病,拿人参吊着,磕一天头,就有一天参。”
“今日个他运气同施主一样好,也抽到了梅花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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