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里歌舞升平,不知昼夜。
大理寺的后衙,夜凉似洗,星斗满天,月光从扶疏的梧桐叶漏下来,碎如残雪。
横枝上一只漆黑的乌鸦若隐若现,啄了两下羽毛,随后双爪踏着枝桠,展翅欲飞。
嗖——
一道尖锐的黑影破风而出,划过浓稠的夜色。
乌鸦来不及鸣叫,直线掉落在地上,枯叶成了它的裹尸布。
季晚凝敛起木弓,上前将木箭从乌鸦身上拔下来,把它的尸体扔在了背后的筐中,里面还躺着几只雀鸟和它作伴。
季晚凝自小被猎户收养,射些野兔飞鸟不在话下。她臂力虽不算强,但胜在目力极佳,准头好。
一只奔跑的羚羊在她眼里速度比在别人眼里慢上数倍,如同漫步一样。
她将筐中的鸟都倒了出来,拔掉羽毛,用来做箭翎,然后把尸体埋进了落叶坑里,填上了土。
……
过了几日,贺兰珩下值后回到后衙。
季晚凝煮好茶往书房送过去,途中遇见靳然提着个鸟笼子进了书房的院子。
他身后跟着一行婢女和长随,正往院里抬着布匹和妆奁。
季晚凝为了回避,将茶盘交给了门口的东义。
她转身刚出院子,靳然的一个婢女躲在墙侧,轻轻地唤了她一声:“晚凝。”
季晚凝回头,杏眸一弯,才发现是林夙之。
靳然拎着鸟笼子走进书房,道:“谦晔兄,小弟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贺兰珩拨着茶沫问。
“我为素儿赎了身接回府里,但她在府上无依无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整日愁眉不展。我看她在杜宅时与你那婢女走得近,谦晔兄能否把她让给我,放在素儿房中陪她。”
靳然说罢,揭开了罩在鸟笼上的布,栖木上立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唯有冠子上一抹灿黄,黑珍珠般的眼睛滴溜溜地东瞧西望。
“这白鹦鹉可是难得的珍禽,通人性,会说话。”靳然把手伸进笼子里逗弄了一下,“来,给大理卿学两句。”
白鹦鹉歪着脑袋,不理不睬,灵活地在栖木上蹦了两下。
“你这笨鸟,怎么不吱声了?一点面子也不给我。”靳然抱怨道。
贺兰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道:“不让。”
“你要是不喜欢这笨鸟,我还有别的……”
“不让——不让——”
白鹦鹉突然扑棱着翅膀,仰起脖子用清脆的叫声打断了他的话。
靳然的嘴角抽了一抽。
那边季晚凝拉着林夙之偷偷钻进自己房里。
“我扮成婢女才能进来,靳然会拖住贺兰大理,咱们可以叙叙话。”林夙之道,“对了,食肆我去过了,没找到你说的香球,你确定在那里吗?”
季晚凝心里一沉,她所藏的地方一般人找不到,能被谁拿了去?
只能日后再想办法了,她按下焦急的心绪,从枕头下拿出来一张纸来递给林夙之。
林夙之在昏暗的光下铺开纸,刚读了几行就睁圆了眼睛,心跳如擂鼓,手忙脚乱地揉成了一团。
她压低声音道:“那日在前衙,你魂不守舍地盯着一个狱丞看,难道就是他?害死你父亲的酷吏?”
季晚凝眸光雪亮,笃定地颔首。
“你真的要替父亲报仇吗?”林夙之不可思议地问道。
那个酷吏同样也残害过林夙之的父亲,他挑断了林台丞的手脚筋,让他浑身伤口腐烂未愈就踏上了流放之路,最终死在了途中。
可林夙之从未想过为家人复仇,她一介弱质女流,哪里敢想去杀人。
这些年来她一直依附着姚絮而活,一度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若是她还在姚府,一定会拒绝季晚凝。
可如今她成了浮萍,落入风尘,又没名没分地跟了靳然,命运全然由不得自己,往后又会如何,她心里也没底儿。
季晚凝要复仇,要给父亲翻案,林夙之是她唯一的同盟,这也是她们唯一能翻身的出路。
林夙之权衡了一下,依靠姚絮或靳然,还不如依靠季晚凝。
季晚凝的谋划不仅要杀死袁大,还要借此引出谶书主谋“针”,不然她困在后衙,行事太被动。
林夙之做贼似的又把那张纸展开,读完了后面的话。
她忐忑道:“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怕拖了你的后腿。”
季晚凝拢住她微微发颤的双手,看着她的眸光坚定而温柔,好像无声地在说:你可以。
顺天门的第一声暮鼓敲响了,这是林夙之和靳然约定的信号。
“时辰差不多了,我得走了。”
季晚凝起身,把自己画的大理寺舆图交给她,林夙之将两张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道:“我再考虑一下,你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季晚凝点了点头。
靳然从书房中出来,林夙之混进婢女的队伍里,随他一同走了。
东义看见季晚凝在附近徘徊,叫住了她:“郎君让你进去。”
季晚凝走进书房,长几上放着几匹绢帛,和一只装着首饰的妆奁。
贺兰珩抬头道:“这些是素儿答谢你的,托靳然送了过来。先纳入库房,等将来放契的时候再交还给你。”
季晚凝已经摸清了他的行事原则,只能接受,她在矮几后坐下来,拿过笔砚,询问他素儿近况如何。
贺兰珩迟疑了一息,告诉她:“她被靳然赎出来了。”
季晚凝本是为了避嫌才佯装关心问的,听到这个消息后一怔,方才林夙之只字未提。
林夙之和靳长恺的儿子在一起,处境必然如履薄冰。
季晚凝隐隐担忧,她能确定吴道坤、罗逊和宋熙都是奸人,宋熙就是那个检举父亲的人,至于靳长恺她也不能排除怀疑。
贺兰珩看她的表情确实是不知情的样子,道:“你以后别想着跟她来往了,出去吧。”
季晚凝知道他防备着自己,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高几上的白鹦鹉在金笼里跳了两下,怪声怪气地学舌道:“出去吧——出去吧——”
季晚凝:“……”
方才靳然的请求被贺兰珩断然驳回了,但他还是把鹦鹉留了下来,说当作谢礼。
她起身走了过去往笼子看,鹦鹉雪白的羽毛十分漂亮,小眼睛盯着她,伸了伸脖子,张开嘴开始咿咿呀呀地唱歌,逗得季晚凝弯眉轻笑。
贺兰珩默默注视了她少顷,自从上次看过狱牒后,他能看出来她一直闷闷不乐。
“这鹦鹉太吵,你若喜欢,就放在你那里养吧。”
季晚凝扭头看了眼贺兰珩,有个小家伙陪她解闷倒也不错,于是拎起鸟笼子回了房,挂在檐下,又从厨房取了些粮食和水喂给它。
小阮和婢女们也好奇地围了过来,逗它说话。
莲漏三声,入夜了。
芙蓉纱帐被晚风轻柔地撩起,露出半幅灯火,帐中连绵的喘吁声渐息。
林夙之星眸如醉,轻轻觑着,抓着被角的手缓缓松开。
靳然看她湿漉漉的鬓发黏在额角,粉面春潮未褪,一把将她颤软的身子环在了怀里。
林夙之歇了片刻,玉臂攀上他的脖颈,在他耳畔婉转道:“四郎,从前客人赏我的珠帛都送给晚凝了,只留了几件苏娘给我的,我想再买些新的,可好?”
靳然被她娇软缱绻的声音撩得心里发酥,抚着她的青丝,低头啄了一口道:“只要你往后都这般懂事,想买多少都行。还有你的琴,若是不想卖就放在我这里,我再给你寻一把名琴。”
林夙之倚在他的颈窝里,低低嗯了一声。
靳然的性子率真,直来直去,只要她肯服软,说几句中听的,他便都依着她,相处倒是容易。
一觉醒来,床榻空空,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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