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的朱雀大街上灯笼高悬,照在两排府邸门首的石兽上,庄严又森肃,一双双没有瞳仁的兽目冷峻地凝视着往来的行人。
宋府中,列烛置膳,美酒丰馔,整个宴厅里亮如白昼。
推杯换盏间,贺兰珩道:“此次宋相公出手相助,下官参不透其中缘由,望相公解惑。”
今日朝堂上天子没有追究他谶书案的责任,可见是宋熙将季晚凝的事按下未表。
“老夫可以透露给你一个消息,”宋熙意味深长道,“九公主已过了及笄之年,尚未出降,近日她央求圣人择你为驸马。圣人已经依允了,但要先等太子完婚,来年再为公主赐婚。”
贺兰珩湛黑的眸底掠过一丝微澜,他举起錾花酒盏,轻酌了一口。
“哦?太子妃选了哪家闺秀?”
宋熙微笑道:“正是小女。”
太子是皇后所出,而九公主是郑贵妃所出,贺兰珩用指节轻轻叩着酒盏:“如此一来,宋相公与下官岂非立场针锋相对?”
“在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宋熙压低声音,“此次你得罪了吴道坤,他是刑部尚书,往后不免给大理寺使绊子,而吴道坤攀附康诫,康诫则是晋王党。”
东宫势力在皇后薨逝、太子闭关后早已削弱,郑贵妃的独子晋王势头强劲,他背后不仅有郑彦元这样的权臣外戚,还有康诫这个得宠的权宦。
宋熙的势力远远不能和他们相提并论,郑彦元根基深厚,他想从康诫身上下手,除掉他后安插上自己人。
康诫一倒,再除掉吴道坤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贺兰珩不想卷进争储的漩涡里,沉默了片刻道:“容下官考虑一下,再答复宋相公。”
宋熙身子微微前倾,道:“杨司浦现在还在我手上,你想怎么处置他,尽管提。”
“下官亦有杨司浦的把柄在手,宋相公把他交给我就好。”
“握在手里的才叫做把柄。”宋熙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他不在你手里。”
贺兰珩心里冷笑,这宋熙还真不好对付。
宋熙见他犹豫不决,挥了挥手,随即一排红绡霞帔、嫋嫋婷婷的美人莲步姗姗鱼贯而入。
“老夫再给你一个选择,把季晚凝交给我,你自然就能洗脱嫌疑,这些美人随你带走。”
宋熙从杨司浦口中得知季晚凝生得仙姿玉质,便想当然地以为贺兰珩是图美色。
贺兰珩没有解释,这反倒是一个掩饰他真实目的的绝佳挡箭牌。
他淡淡扫了一眼美人,轻启薄唇:“百花争艳,不及一枝独秀。”
宋熙听了哈哈一笑:“贺兰卿这么说,老夫倒是对她有几分好奇了。”
贺兰珩敛了容,道:“宋相公难不成也怀疑她?”
宋熙亦收起笑容:“把人交给我,我自会判断,若人当真清白,老夫自会全须全尾地还与你。”
“下官素来不喜受人胁迫。”贺兰珩从容道。
届时太子大婚,必然大赦天下,他只需扛过这阵子就无虞了。
“你虽有圣宠加身,但包藏重犯,欺君罔上,就算不死也足以把你贬出京,到时你想护都护不住她。”宋熙的眼神阴沉了下来,“贺兰卿,何必呢?”
贺兰珩眸光微垂,冷隽深邃的轮廓倒映在酒盏里,默了少顷后,他道:“宋相公也说了,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那么也就没有永远的朋友。”
“这个道理老夫自然懂得,你我且同盟这一遭。”宋熙笑了笑。
贺兰珩摩挲着杯壁上的狩猎纹道:“要大赦天下了,杨司浦不能留。”
“你放心,老夫也是作此考虑,到时你将他的把柄交到我手里即可。”宋熙道,“至于康诫那边,他身负包括花鸟使、军器使在内的七八个使职,权力越大就越贪,破绽也就越多。”
“下官知道了。”贺兰珩略一点首,拂袖起身道,“天色不早了,下官先告辞了。”
宋熙扶着腰站了起来,把他送到大门口,无意间扫到他垂在腰间的香球,他古井无波的眸底微微闪动了一下。
“别怪老夫多嘴,你将来要尚公主,九公主的性子你也知道。你若真爱惜季晚凝,就尽快与她断了,把她送走。”
“这就不劳宋相公费心了。”
贺兰珩语气微冷,登上了马车。
车轮辚辚碾过青石板路,与暮鼓声合奏出一种不协调的调子。
回望灯火辉煌的宋府,与之毗邻的是陈家那黑黢黢的、萧条破败的府邸。
宋熙的话倒是提醒了他,长安波谲云诡,暗流涌动,如同一座猛兽潜伏的幽林,他只打算留她两年,得给她找一个更稳固的靠山。
……
转眼到了月末,东义从东市采买回来,带了一大兜子的枣。
东市离宣阳坊很近,所以府里人都去东市买东西。
他抓了几颗枣扔在小阮身上,小阮正在和季晚凝熨衣裳,她手一抖,险些烫出个洞来。
小阮举起青铜熨斗往东义眼前晃了一晃:“离我远点!”
东义一边吃着枣,一边道:“告诉你个好消息。”
他说完扬了扬眉,就等着小阮问他。
“别卖关子,有话快说。”小阮凶巴巴道。
“秦筝流徙三千里,人刚刚出城了。”
小阮放下了手里的熨斗,心情舒畅万分,道:“府主……不,秦筝他罪有应得,那秦娘子如何了?”
季晚凝也停下来,抬起了头。
东义道:“听说秦俪挨了杖刑,奄奄一息,如今家里请不起名医了,能不能活只能看命,就算活下来就是残废了。”
秦俪使昆仑奴当街棒杀舞姬的那日,小阮也在场,吓得几日没阖眼睡觉,满脑子都是那女郎惨死的脸。
她就是这么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在秦府度过了七八个春秋。
小阮有点不敢相信一切发生得这么快。秦家就这么倒下了,不得不感叹再位高权重也逃不过天子一怒,圣威发作。
东义和小阮都不曾注意季晚凝的表情,他们不知道秦俪跟季晚凝之间的事,更不知道大理寺的案子其实是出自她之手。
见小阮失神,东义安慰道:“这下你不用再担心秦家为难你了。”
小阮道:“还好我遇到了三郎君,郎君是个好人。”
东义跟了贺兰珩多年,心里不敢说郎君是不是个好人,但一听小阮说她不走了,忙应和道:“这你就说对了,不仅郎君是大善人,我东义也是个小善人。”
“不要脸。”小阮眼皮一翻,不理他了,转过身来继续干活。
“我若不好,能让你天天这么怼我?”东义牵了牵嘴角。
季晚凝在心里微微一笑,小阮刚来时怯生生的,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如今活泼多了,胆子也大了,这应当是她本来该有的样子吧。
贺兰珩已经复职有几日了,院里一切如常,季晚凝以为他都摆平了,直到她发觉这月的俸料没有如期送来。
晚上季晚凝去书房端茶侍墨,有心想问问他是不是被罚了俸。
趁贺兰珩啜茶的时候,她从他的笔架上拿起了一只笔,正要写字,贺兰珩抬起眼,伸过手,轻轻握在了她的笔杆上。
指尖触碰一瞬,季晚凝的手松了松,笔从她手里被夺了过去,她看向贺兰珩,他若无其事地把笔放回了架子上。
季晚凝轻蹙柳眉,撇了撇嘴角,好心想关心他一番,字都不让写。
罢了,只要她的吃穿用度没削减没行。
翌日休沐。
季晚凝正在亭子里喂雪媚娘,贺兰珩牵着一匹波斯骏马迎面走过来。
那枣红色的皮毛极好,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眉心一缕雪花似的纯白,马鬃修剪成三花图案,胸带上还垂挂着漂亮的缨络和兽形玉饰,神气极了。
“会不会骑马?”他问她。
季晚凝摇了摇头。虽然养父是猎户,家中有一匹马,但她那时年纪尚小,只骑过驴。
“在冬猎前学会骑射,就当将功赎罪了。”贺兰珩道。
季晚凝又惊又喜,他要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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