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宁霎时从惊吓中回神,记起自己的身份,就算是被发现又如何?此处又没规定只能谁来。
谢安宁撑着打滑的石头站起身,冲他展露出被风吹得可怜的笑颜:“甚巧啊,南侯怎也在此?”
徐淮南笑而不言。
谢安宁最讨厌就是旁人对她露出这种高深莫测的笑,若放在平时早已大呼大胆了,现在心虚一时忘了。
他让出路口,谢安宁刚顺着狭窄的口子出来,便听见他的问话。
“公主可是要去福来客栈?”
谢安宁拂去从树上落在头顶的雪,抿了下唇瓣:“嗯。”
徐淮南似不经意道:“不如一道上去。”
谢安宁闻言睨他含笑的脸,惊疑不定他是何意。
“公主不去吗?”徐淮南坦然由她瞧,随和的高大身子杵立在雪中,无端给人一种危险感。
谢安宁脑中警铃大作,正欲摇头,忽见他身后走上来的谢祁年。
在宫中的兄长缘故在此?
谢祁年见本应在书院授夫子课的皇妹出现在这里,眸中也浮起诧异:“安宁?”
谢安宁看见兄长,话从口中瞬间变成‘好’,随后朝提裙朝谢祁年小跑去:“皇兄!”
“小心点,山间路滑。”谢祁年揽住她从上面跑下来的身子,怜惜地扶稳她,再解下身披的披风系在她身上:“怎么穿如此少,冷得脸都红了。”
谢安宁整个脸都笼在厚重的披风中,很乖地摇头:“不冷。”
谢祁年知她爱美,没多责备她,而是看向台阶上距几步之遥的青年,抬手做请:“南侯,请。”
徐淮南淡淡看着这对看似亲昵的兄妹,“太子殿下来得甚早。”
谢祁年莞尔上前:“赴约南侯,自是来得早。”
这平平无奇的客套话一出,谢安宁眼尖瞧见徐淮南俊美面容呈出不同方才的神情,心头震撼。
他看兄长害羞得脸都红了!
谢安宁藏在披风内的纤指攥紧,贝齿狠咬。
混账男人,她决计不能让他得逞!
谢安宁随两人往上走,期间有意无意地站在两人中间,以身隔开两人。
短短的阶梯近乎是三人并排齐行,谢安宁右边是常年礼佛的兄长,身上散发着降真香,左边同样也是檀……降真香!
徐淮南怎么也是?
谢安宁偷偷低着头,趁无人注意小弧度动着鼻子嗅。
当她闻见徐淮南和兄长身上相差不大的,甚至还更清冽的佛香,气得咬牙切齿。
她越发觉得此男心思不纯,胆敢觊觎当朝太子。
“呕。”她小心作呕,以视对他的厌恶。
正与徐淮南说客套话的谢祁年忽见他唇角笑意加深,话音减慢,暗忖可是说了什么话被他猜出?
兄妹两各怀鬼胎往上走,谢安宁因兄长站的为右侧,她又顾着警惕身边徐淮南,忘记提醒兄长有绳索。
事发突然,天寒地冻,虽然上去的石板路扫过雪,也还是凝了浅浅的一层薄冰,谢祁年正与人说着话,脚下忽滑了下,下意识撑在身旁的树上。
谢安宁惊呼:“兄长,小心脚下有……”
她话尚未说完,谢祁年安抚地冲她莞尔,欲道无碍,脚下忽然一紧,似被什么用力勾了一下,整个身子往旁边倒
“皇兄——”
谢安宁想要去抓兄长,奈何自己手藏在暖和的大氅中久了,生出畏寒之意,刚伸出去又下意识收回来暖着。
一套动作做完,她恨不得左右给自己两巴掌。
该美,冷哪有兄长重要?
然当她鼓足勇气再次伸手时,身后已经有人用手中的油纸伞,轻易勾住兄长摇摇欲坠的再无法维持身形便要跌落下冰河的身子。
谢安宁顺着一看。
只见徐淮南靴尖随意踢了下路边雪,骨节分明的手持着伞,轻易勾住谢祁年的腰封。
稍一拉,谢祁年便从险些掉冰河里,往前扑倒在生硬的青石板上。
谢安宁见兄长没落下河,高悬的心重重落下。
她心虚地提着裙摆蹲在兄长面前,受冷风肆虐的脸庞笼在绒毛中,含着关切的眼眶红红的,边扶着兄长,边言语担忧:“皇兄,你没事吧,天寒地滑可摔倒哪了?”
她完全不敢让兄长将思绪放在别处,犹恐他等下要查看地面,因为只要稍拨开雪,便会发现她提前设下的陷阱。
虽然这是用来害徐淮南的,但现在是兄长中招了,她真的好愧疚,好后悔,好害怕被发现。
谢安宁脸上涌来诸多神色,谢祁年只当做是她的关心。
他安抚地捏了捏皇妹温热的手:“没事,安宁勿忧,只是脚打滑了。”
说罢,他目光晦涩地越过少女,投向身后看似无辜的青年。
他的靴尖染着点白雪。
谢祁年怎会没发现刚才将要落入冰河之际,徐淮南抱着伞看了几眼,随后不疾不徐地用伞看似救他,实则靴尖拂过地上的雪。
正常人平白无故怎么会如此动作。
谢祁年心中有三分猜测,尚未验证之前让心境稍平,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皇妹因担忧而含着泪雾的眼上,温声道:“安宁,先让南侯扶皇兄起来。”
南侯?为何要徐淮南帮忙!
谢安宁下意识转头,看见青年朝这方迈步,脑中登时警铃作响。
该死,难怪刚才不接着皇兄,将人丢在地上,这男人怕是早就等着罢。
万不能让他得逞了去。
谢安宁连忙道:“不劳驾南侯,我就能扶皇兄。”
说着,她快速将皇兄的手臂搭在肩上,蹲在地上铆足劲儿,脸都憋红了也没把人扶起来。
谢安宁发现自己用尽全力,而皇兄也只是抬了下上身,一副全然依赖她的姿态。
她实在扶不动人,着急下小声劝他:“皇兄,你也不能全靠我,自己也要稍用点力啊。”
谢祁年若能自行起身就不会让人帮忙,这已经是他用尽了力。
他看着憋红脸使劲的皇妹,心中油然升起怜惜,再次看向置身事外的徐淮南,神态温和得无半分狼狈:“安宁力小,能否请南侯帮忙搭把手。”
谢祁年学的是帝王之道,生性温和,待人接物皆有大儒风范,与人讲话更是温文尔雅,莫说谢安宁喜欢,就连朝中那些年轻臣子私下里也称赞太子嗓音好。
放在平日,谢安宁早就美滋滋地欣赏起来了,但现在,在她眼中却是另一番场景。
柔弱文雅的太子向身材高大、容貌浓艳的权臣求助,这简直像她夜里点灯偷看的话本中才有的场景。
谢安宁不想让徐淮南碰兄长,可人已伫立在身前。
在她的目光下,徐淮南往下俯身,递出手中伞:“太子殿下可握此伞借力。”
三人形成一个圈,谢安宁坐在厚厚的披风上,眼看着醉玉颓山的青年弯着腰,居高临下的和兄长对视,散在身后用玉簪束起的墨发垂下一缕在胸前,她仿佛还能闻见雪中夹杂的清淡冷香。
完了。
谢安宁在通体寒遍中,眼睁睁瞧着兄长抓着徐淮南的伞站起身。
徐淮南又侧眸望向她:“公主可能起?”
“不必了,我能起。”谢安宁摇摇欲坠地站起身,满脸天塌了。
徐淮南自然将伞放在石板上,似受了冷的双手抄进披风中,腔调自然如初:“既然太子无碍,我们且先上去。”
谢祁年浅笑,似没看见他之前抬脚扫雪覆盖埋里面被拉过的绳索一样,佯装没看见随手不离的伞在被旁人碰过后便弃了。
他在心中掂量南侯刚出宫门,忽然又派人请他来京城郊外的福来客栈相聚喝茶,却又在路上设下这等小儿科的埋伏是何意。
只是为了让他摔倒,还是另有他意?
谢祁年对徐淮南又多几分警惕,垂眸对身边神情古怪的皇妹温声提醒:“安宁在想什么,走了。”
谢安宁面色不好地抿唇点头。
三人继续往上走,有了刚才的意外,一路上两人小心着倒也没再生旁的事。
福来客栈地处位置极佳,冬可观雪,春能赏花,夏宜纳凉,秋适温酒,四季皆是好景,因此谢安宁时常喜欢来。
客栈的下人认识谢安宁,见她便引进最好的观景客房中。
绒毯铺地,矮桌上温着热酒,巨大的落地半圆木窗正对千山暮雪,悬崖松树坠冰的绝美冬景,任谁见之都会心旷神怡,心情舒畅。
身处如此美景中的谢安宁不似此前那般,一进屋便趴在围窗栏上去赏在宫中难见的美景,而是如临大敌般端坐蒲垫上。
她神情严峻地打量进屋后,因室内暖意足够而脱下厚绒氅衣挂在木架上,此刻正在掬水洗手的徐淮南。
皇兄因为衣袍破损,作为未来储君,身着破烂面见臣子乃是失态之举,所以先随下人去另一间房重新整装,眼下就只有她与徐淮南。
所以现在她看见徐淮南似有病般,一双手洗了许久,好似在外面沾了什么污秽,洗得指尖泛白才渐渐有要停之意。
嫌弃。他一定是嫌弃她。
好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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