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蛋章:最后的金丝雀
### **第一部分:笼中鼠的生存游戏**
那不勒斯的太阳,依旧是金色的。
但它的光芒,如今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于霜的质感。光线穿透王宫高大的彩绘玻璃,落在被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却激不起一丝暖意。
整个王国,都变成了一座巨大而精密的陵墓。而它的女王,是唯一的守墓人。
大清洗结束后的第三个月,秋意已深。
曾经的林思意男爵,如今是王宫厨房里一个名为“小四”的、负责清理泔水的小仆役。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因为在与她争抢食物的硕鼠大军中,她总能排到第四。前三名,是三只她分别命名为“大胖”、“二愣”和“三花”的、比她更熟悉这片生存法则的“前辈”。
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林思意已经在这座华丽的、被死亡与寂静浸透的牢笼里,上演了独属于她一个人的、惊心动魄的生存游戏。
她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将自己伪装成一块不起眼的、会移动的石头。她用锅底灰混合着油脂,将自己原本白皙的皮肤涂抹得又黑又黄,乱糟糟的头发打结成一团,永远低着头,眼神空洞,嘴角偶尔流下一丝恰到好处的涎水。一个痴傻、肮脏、毫无威胁的形象,是她在这座处处是眼睛的王宫里,最坚固的铠甲。
新上任的宫廷总管是个严苛到变态的男人,他要求宫殿的每一寸都必须一尘不染,于是,原本象征着地位与财富的贵族地毯被全部撤走,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坚硬的大理石。这反而方便了林思意。她能从脚步声中分辨出巡逻队的距离、人数,甚至是领队者的身份。
新任的圣殿骑士团团长,是一个名叫陈琳的女人。她的脚步声沉重而均匀,像一台精准的节拍器,每一步的间隔和力度都分毫不差。这意味着她是一个极度自律且刻板的人,她的巡逻路线,也必然是固定的。
新提拔的侍卫长,脚步声则轻浮许多,落地时脚后跟总会比脚尖更用力,这说明他内心高傲,急于炫耀自己新获得的地位,这种人,往往会忽略眼皮子底下的细节。
而那些普通的卫兵,脚步声杂乱无章,他们总是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一边巡逻一边低声交谈,抱怨着女王的冷酷与宫廷生活的乏味。他们,是林思意最重要的情报来源。
此刻,林思意正推着一辆装着泔水木桶的独轮车,缓缓行走在通往后厨的偏僻走廊上。她的头埋得很低,眼神却透过凌乱的刘海缝隙,飞快地扫视着周围。左侧三十步,一队两人巡逻卫兵正在交谈;右前方拐角,阴影的长度告诉她,再过十分钟,就会有一队三人小队从那里经过。
安全。
她推着车,走进散发着食物腐败酸臭味的垃圾处理间。这里是她的“餐厅”。
关上门,林思意立刻丢掉了那副痴傻的模样。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清亮,动作也敏捷起来。她将木桶里那些混杂着剩菜、骨头和烂叶的泔水倒在石板上,然后像一只经验丰富的猎犬,用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飞快地在里面翻找着。
“有了!”
她眼睛一亮,精准地从一堆烂菜叶里拨出一块带着些许肉丝的鸡骨头。她毫不嫌弃地将骨头塞进嘴里,用力地吮吸着那上面残留的、早已冰冷的肉味与咸味。
就在这时,墙角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林思意侧过头,看到“大胖”正用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大胖,”林思意含糊不清地咕哝着,一边吮着骨头一边说,“今天这块是我的。昨天那半个发霉的面包不是让给你了吗?做‘鼠’不能太贪心。”
老鼠自然听不懂她的话,只是在原地焦躁地打着转。
将骨头上的最后一丝味道也榨干后,林思意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然后将光秃秃的骨头丢给墙角的大胖。
“赏你的。”
看着大胖叼着骨头飞快地溜走,林思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活着,真好。虽然活得像只老鼠,但终究是活着。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着的、早已被磨得看不出原样的炭笔,和一小片皱巴巴的羊皮纸。她摊开羊皮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着一幅简陋到可笑的地图。这是她的“王宫生存地图”,是她这九十天来最大的心血结晶。
她在代表垃圾处理间的位置旁边,画下了一根小小的鸡骨头。
这代表着,今天,有肉吃。
这幅地图上,标记着她在这座巨大囚笼中开辟出的所有“安全屋”。
第一个,也是最安全的,是大图书馆顶层废弃的通风管道。大清洗之后,曾经是贵族们社交与炫耀学识的图书馆被彻底封锁,女王似乎对那些承载着历史与思想的书籍毫无兴趣。这里常年无人问津,只有厚厚的灰尘。通风管道狭窄而黑暗,但恰好能容纳她蜷缩着躺下。她可以从通风口的栅格缝隙,俯瞰整个空无一人的图书馆大厅,看着阳光在尘埃中拉出长长的光柱,想象着曾经这里的人声鼎沸。这是一个能让她感到片刻宁静的地方,一个可以暂时从“老鼠”变回“人”的避难所。
第二个,是御花园假山群内部的一个天然洞穴。这是她在一次躲避巡逻时无意中发现的。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里面阴暗潮湿,散发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但这里的好处是空气流通,而且她可以在藤蔓的缝隙中,观察到御花园的布局和大部分巡逻队的动向。有一次,她甚至看到了女王独自一人在花园里散步。那是一个黄昏,女王穿着一袭黑裙,像一个孤单的影子,在落日的余晖中静静地走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让躲在洞穴里的林思意都感到一阵寒意。
第三个,也是最危险、最刺激的藏身点,是厨房那个巨大烟囱的内部夹层。那是一个被遗忘的、用于检修的狭小空间。下面就是终日燃烧的炉火,夹层里闷热、呛人,布满了厚厚的油垢和烟灰。每次从那里出来,林思意都觉得自己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但风险与收益并存,这里是离食物最近的地方。她可以在深夜,顺着内壁的铁梯,像一只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寂静的厨房,偷取一些残羹剩饭。这需要精确计算巡逻队的换防间隙,以及厨师们起夜的习惯,每一次行动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凭借着这些“安全屋”和这份不断完善的地图,以及她那堪比野兽的直觉和远超常人的求生欲,林思意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也不知道公主,哦不,现在是女王,是不是刻意留下了她这条“漏网之鱼”。她只知道,自己要活下去。为了那些在假面舞会上,连惊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下的同伴们,为了那个在临死前还试图保护她的、愚蠢又善良的万丽娜男爵,也为了她自己。娜男爵从未参加任何的争斗,这个可怜的女孩,只是继承了她死去的父亲的爵位,但为了林思意男爵,被争斗所夺取生命,真不知继承的爵位是美好的未来,还是槽糕的催命符。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哪怕希望渺茫得像风中残烛。
将地图和炭笔小心翼翼地收好,林思意重新恢复了那副痴傻的模样,推着空了一半的泔水车,吱吱呀呀地离开了。
又过了几天,长久的营养不良让林思意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她迫切地需要真正的食物,而不是那些腐烂的菜叶和骨头。她盯上了厨房储藏室里挂着的一整排熏肉。
那晚,月色很好。
林思意蹲在厨房后院的阴影里,像一只准备捕食的猫。她已经观察了三天,彻底摸清了负责这片区域的巡逻队的规律。这队人马的领队,恰好是那个脚步轻浮的侍卫长。而且,她发现,这个侍卫长有洁癖,并且极度讨厌猫。
一个完美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型。
她从自己的“百宝袋”里——一个捡来的、破烂的麻袋——掏出了一小包用纸包着的鱼干碎末。这是她用半块馊馒头和御膳房的帮厨换来的。她将鱼干碎末洒在厨房西侧的一条必经之路上,然后躲进更深的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循着气味而来,贪婪地舔舐着地上的鱼干。
恰在此时,侍卫长带着他的巡逻队从拐角出现。
“该死的畜生!滚开!”侍卫长看到那只脏兮兮的野猫,立刻发出一声厌恶的怒斥。
野猫被惊吓,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跑。侍卫长仿佛被冒犯了尊严,竟提着剑追了上去,他的手下也只好无奈地跟上。
就是现在!
在巡逻队被引开的瞬间,林思意像一道离弦的箭,从厨房东侧一个她早已撬松的窗户翻了进去。她的动作轻盈而敏捷,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黑暗的储藏室里弥漫着熏肉诱人的香气,林思意感觉自己的口水正在疯狂分泌。她不敢耽搁,凭借着记忆,迅速摸到挂着熏肉的架子,用随身携带的一把小刀,飞快地割下一大块。
得手了!
她将那块沉甸甸、油乎乎的熏肉紧紧抱在怀里,心脏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剧烈地跳动着。她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穿过储藏室,从另一端一个更小的、通往柴房的气窗钻了出去。
安全地回到御花园假山的洞穴里,林思意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地喘着气。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块梦寐以求的熏肉,终于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
她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满嘴流油。那咸香的、充满嚼劲的口感,是她这几个月来尝过的最美妙的滋味。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抬头看着从藤蔓缝隙中透进来的、皎洁的月光。
吃了几口后,她忽然停下来,举起那块啃得不成样子的熏肉,对着月亮,调皮地做了一个鬼脸。
仿佛在对这个操蛋的世界,进行一次无声的、胜利的炫耀。
然而,好运,似乎总有用完的一天。
半个月后,那不勒斯迎来了连绵的秋雨。
阴冷潮湿的雨水,让林思意的生存环境变得愈发恶劣。假山洞穴开始渗水,变得像个水帘洞;通风管道里则灌满了冷风,让她彻夜难眠;最要命的是,连续的阴雨让她偷来的那块熏肉,也开始长出了绿色的霉斑。
在又一个寒冷的雨夜,林思意发起了高烧。
她浑身滚烫,头痛欲裂,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那些地方,她需要一个干燥、避风的角落来熬过这个难关。
在昏沉中,她想到了一个地方——王宫西北角,一间被废弃了很久的旧仓库。那里堆满了各种无人问津的杂物,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去。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跌跌撞撞地来到那间仓库,撬开早已生锈的门锁,躲了进去。仓库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和木头腐朽的味道。她在角落里找到一个巨大的空木箱,蜷缩着钻了进去,用几块破麻布把自己盖好。
在黑暗和寒冷中,她的意识逐渐被高烧吞噬。她甚至没有察觉到,仓库的大门,在片刻之后,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新任的圣殿骑士团团长陈琳,不像前任团长张语格那样,出身于显赫的骑士世家。她只是一个从底层士兵中被女王亲手提拔起来的、沉默寡言的女人。她唯一的优点,就是绝对的服从与超乎常人的细致。
女王的命令是,定期检查王宫的每一个角落,确保没有任何“老鼠”存活。
今晚,轮到了这片早已被遗忘的仓库区。
雨水敲打着屋顶,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陈琳提着一盏防风油灯,走在这间堆满杂物的仓库里。她的脚步很轻,眼神却像鹰隼一样,扫过每一个布满蛛网的角落。
她的副官跟在身后,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团长,这里能有什么?除了灰尘和老鼠,连鬼都不会来。”
陈琳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她那地毯式的搜查。当她走到仓库的西南角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将油灯凑近一个巨大的木箱,箱子周围的空气中,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寻常的“暖意”。她伸出手,在箱子边缘的缝隙处感受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
在那道狭窄的缝隙旁,因为内外温差,凝结出了一小片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水汽。那是……呼吸。
陈琳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她示意副官拔剑,然后自己猛地掀开了木箱的盖子。
箱子里,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污垢、像小动物一样蜷缩成一团的人,暴露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
“抓住了!团长,这里真的有只老鼠!”副官兴奋地喊道。
林思意被刺眼的光线和巨大的声响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看到一片晃动的光晕和几道模糊的人影。
她被人粗暴地从木箱里拖了出来,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浆溅到她的脸上,让她打了一个寒颤。
一把冰冷的、闪着寒光的长剑,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死亡的气息,如此之近。
副官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充满了邀功的得意:“说!你是谁?是公爵的余孽吗?快说!”
然而,林思意什么也说不出来。高烧让她的喉咙像火烧一样,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努力地想聚焦,想看清眼前这个即将夺走她性命的人。
她看到了陈琳。
看到了她那张隐藏在头盔阴影下、棱角分明的脸,看到了她那身代表着新时代权力的、冰冷的黑色盔甲。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的脑子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个因为高烧而变得异常迟钝、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她努力地张了张干裂的嘴唇,用一种梦呓般的、嘶哑的声音,对着眼前这位手握她生死的骑士团长,轻轻地、认真地说道:
“骑士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正准备下令处决的陈琳,动作微微一顿。
“你的盔甲……”林思意眨了眨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话说完,“……有点歪。”
### **第二部分:王座前的最终献艺**
王座大厅。
那不勒斯王国的心脏,也是它最冰冷的坟墓。
巨大的穹顶将一切声音都吞噬、拉长,最后消解于空旷的黑暗之中。阳光从数十米高的拱窗投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清晰而冷漠的几何光斑,光束中,无数尘埃安静地、永恒地浮动着,像宇宙中死去的星辰。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熏香与石材混合的气味,试图掩盖一种早已渗入骨髓的味道。
那是血的味道。
一年前,就在这里,无数贵族与骑士的鲜血曾将这片华丽的地板浸染成深红色。如今,一切痕迹都已被抹去,除了通往王座的最后一级台阶上,那片被女王特意下令保留的、早已干涸发黑的印记。
那是旧时代最后的忠诚,也是新王座永恒的基石。
女王鞠婧祎,正坐在这血色基石之上的玄铁王座里。
她穿着一袭繁复的黑色长裙,裙摆如融化的黑夜般铺陈在王座周围。她的姿态慵懒,右手支着下颌,目光空洞地投向大厅的某个角落,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她的左手手指,正在王座那由黑曜石雕刻的、狰狞怪兽扶手上,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嗒。
嗒。
嗒。
这声音,是这座死寂宫殿里,唯一被允许存在的、属于活物的声音。
一年了。
她缔造了一个完美、秩序、绝对服从的世界。街道上没有一片多余的落叶,市场上没有一句多余的争吵。每一个人都像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精准地移动,沉默地存在。
美丽。
和平。
以及,极致的、令人窒息的无聊。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独自坐在宇宙尽头的神明,看腻了星辰的诞生与毁灭。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一切都遵循着她制定的法则。再没有阴谋,再没有背叛,再没有那些能让她感到哪怕一丝波澜的、愚蠢又鲜活的人性。
她赢了一切,然后,开始感到厌倦。
就在这时,大厅厚重的橡木门被缓缓推开,打破了这永恒的宁静。
新任圣殿骑士团团长陈琳,身着同样冰冷的黑色盔甲,押送着一个浑身湿透、满是污泥的人形生物,走了进来。
“陛下。”陈琳单膝跪地,声音平直,不带任何感情,“在西北角的旧仓库,发现了这只‘老鼠’。她是旧贵族林思意男爵,大清洗之夜的唯一幸存者。”
女王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陈琳,落在了那个被两名卫兵架着的、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东西身上。
林思意。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早已蒙尘的石子,被投入了她死水般的心湖。她记得这个名字。在假面舞会的宾客名单上,在孔肖吟身边,那个总是叽叽喳喳、眼神灵动的少女。
她竟然还活着。
- 躲藏了三个月。
女王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有趣。
她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你们都退下。”
陈琳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服从了命令,带着卫兵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厅,并将那扇沉重的门重新关上。
巨大的王座大厅里,只剩下高高在上的女王,和被丢在地上的、奄奄一息的囚徒。
女王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用一种审视的、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生物。她想看看,一只在她的天罗地网下,挣扎求生了九十天的老鼠,会有什么特别之处。
林思意感觉自己快要死了。高烧像一团火在她的脑子里燃烧,让她分不清现实与幻觉。冰冷的雨水和泥浆包裹着她,让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她努力地想睁开眼,想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高耸的、熟悉的穹顶,看到了那巨大的、象征着绝对权力的玄铁王座,以及,王座上那个如黑夜女神般、俯瞰着她的身影。
是她。
是公主……不,是女王。
林思意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恐惧,像最刺骨的寒流,瞬间席卷了她滚烫的身体。她知道,她的生存游戏,到此结束了。
她会像那些舞会上的同伴一样,像一只蚂蚁,被轻易地碾死。
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林思意能听见自己因为高烧而急促的心跳声,和喉咙里因为恐惧而发出的、微弱的嘶鸣。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在这份沉默中窒息时,那个高高在上的声音,终于响起了。
“说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女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碎了林思意最后的侥幸。
这是一个死局。
求饶吗?她看过太多人在女王面前求饶,他们的下场,是死得更快、更难看。
咒骂吗?那只会让她体会到比死亡更恐怖的折磨。
沉默吗?沉默等于默认,女王没有耐心等待一个囚徒的思考。
林思意发着高烧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她几乎是凭着一种求生的本能,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她不能按常理出牌。因为女王,就是所有常理的终结者。她必须成为一个“意外”,一个能在这片死水中,激起哪怕一丝涟漪的“意外”。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撑着湿滑的地板,试图让自己跪直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还是努力地挺直了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脊背,抬起那张满是污泥和病态潮红的脸,望向王座。
她没有求饶。
她张开干裂的嘴唇,用一种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开口了。
“陛下……我给您……讲个笑话吧。”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王座上的女王,那双万年不变的冰冷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
讲笑话?
一个阶下之囚,一个随时会被处死的幸存者,在她的王座之前,要给她讲个笑话?
这已经不是愚蠢,而是荒诞。
女王没有说话,她想看看,这只老鼠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得到了默许,林思意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她那嘶哑的声音,无比认真地讲述起来。
“从前……有个国王,他非常喜欢老鼠。于是,他在王宫里养了三只。第一只老鼠,非常聪明,国王说什么它都能听懂,国王让它往东,它绝不往西。国王很喜欢它。”
“第二只老鼠,非常强壮,能举起比自己重十倍的奶酪,还能吓跑想偷袭国王的野猫。国王也很喜欢它。”
“第三只老鼠……它什么都不会。它又笨又懒,还总偷吃国王的食物。但是……国王最喜欢它。”
林思意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抬眼看着女王,仿佛在等待她的提问。
女王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林思意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有一天,邻国的使者问国王,‘陛下,您为什么最喜欢那只最没用的老鼠呢?’。国王笑了笑,回答说……‘因为,另外两只,都是猫假扮的’。”
笑话讲完了。
回应她的,是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个笑话,很冷。
冷得像这座大厅里的石头,冷得像王座上女王的眼神。
林思意自己也感觉到了。她努力地牵动嘴角,发出两声干巴巴的、比哭还难听的笑声:“呵……呵呵……”
然后,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的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前倒去。但她没有摔在地上,而是在倒地的一瞬间,用尽最后的意志,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小团,双臂抱着膝盖,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放弃了所有抵抗,只求速死的小动物。
这,是她最后的表演。
求生,不是靠言语,而是靠姿态。她用那个荒诞的笑话,展现了自己与众不同的“无害性”;用这个蜷缩的姿态,展现了自己的“绝对服从”。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滑稽、可怜、没有任何威胁,甚至可以任人踩踏的玩物。
王座之上,女王的眼神,终于发生了变化。
不是怜悯,也不是仁慈。
而是一种,收藏家发现了一件从未见过的、形态奇异的古董时,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好奇。
在过去的一年里,她见过无数人在她面前的样子。有跪地求饶的,有慷慨赴死的,有破口大骂的,有谄媚奉承的……但所有人的核心,都离不开“恐惧”与“顺从”这两个词。
这是第一个。
第一个敢在她面前,用讲笑话的方式来求生的人。
这个笑话本身并不好笑,但这个行为,却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她那完美而无菌的、绝对寂静的世界。
她感觉到了。
一丝,久违的,名为“意外”的乐趣。
她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黑色的裙摆如同夜色般流动,她赤着脚,一步一步,走下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台阶。高跟鞋被她留在了王座旁,她喜欢赤足踩在这冰冷的大理石上,感受着这份属于死亡的温度。
她缓缓走到林思意的面前,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她抬起穿着黑色丝袜的脚,用精致的鞋尖,轻轻地、试探性地踢了踢林思意。
那个小团子,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样,猛地向旁边弹开,动作之剧烈、之滑稽,甚至在光滑的地板上滚了两圈,最后又惊恐地缩成一团,抖得更厉害了。
女王的嘴角,在那一刻,第一次,出现了一抹无人可见的、极其细微的弧度。
她的内心,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决定。
她缔造的这个完美世界,是一座巨大的、华丽的、永恒的坟墓。她自己,是唯一的守墓人。这座坟墓里,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干净整洁,一切都……了无生趣。
她忽然意识到,她需要一点“杂音”。
就像一幅纯黑色的、完美的画卷上,需要溅上一点,哪怕是毫无意义的、跳脱的色彩。
她不需要朋友,不需要臣子,不需要爱人。那些东西,都代表着“变数”与“背叛”的可能。
但她或许可以……养一只宠物。
一只会耍小聪明,会表演,会讲冷笑话的,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她可以饶它不死,看它如何在这座巨大的囚笼里,为了取悦自己而上蹿下跳,看它那旺盛又卑微的生命力,如何为自己这永恒的、孤寂的黑夜,增添一点可以随时掐灭的、微不足道的光亮。
眼前这个不怕死、会演戏、充满生命力的林思意,是最佳选择。
想到这里,女王缓缓弯下腰。
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动作。她,那不勒斯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正向一个满身污泥的阶下囚,低下了她高贵的头颅。
她伸出两根修长的、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带着一丝嫌弃,又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好奇,轻轻捏住了林思意满是泥垢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林思意被迫抬起脸,那双因高烧而水汽朦胧的眼睛,惊恐地、失焦地看着眼前的女王。但在那片惊恐的雾气深处,女王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狡黠而灵动的光芒。
那是属于“林思意”这个人的,独一无二的生命之火。
“你很有趣。”
女王看着那双眼睛,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的语气,说出了决定她命运的话。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王妃。”
这个词,从女王的口中说出,不带任何情感的温度。它不是一个身份,不是一种荣耀,更不是一份爱情。
它只是一个名字。
一个主人为自己新得的、有趣的宠物,随口取下的一个名字。
林思意愣住了。
她的高烧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这个信息。
王……王妃?
她是在做梦吗?还是高烧已经把她的脑子烧坏了?
她看着女王那张近在咫尺的、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然而,下一秒,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感觉从她的胸腔涌了上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林思意爆发出了一阵剧烈而痛苦的咳嗽,不是因为激动,不是因为狂喜,而是因为……她真的病得很重。她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仿佛要把自己的肺都咳出来。
看着地上那个咳得涕泪横流、毫无形象可言的“新晋王妃”,女王松开手,缓缓直起身。
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期待”的光。
这个玩具,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有趣一些。
### **第三部分:女王的专属玩具**
林思意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得离谱的床上。
床幔是深紫色的天鹅绒,柔软得如同凝固的夜色。身下的床垫陷下去一个舒适的弧度,盖在身上的被子轻盈、温暖,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与阳光混合的味道。房间里燃着不知名的熏香,空气温暖而干燥,与她记忆中那阴冷潮湿的仓库形成了两个世界。
她转了转眼珠,打量着这个华丽到令人不安的房间。巨大的落地窗前挂着厚重的织锦窗帘,将外界的光线隔绝得恰到好处。房间的角落里摆放着一个镶嵌着珍珠母贝的梳妆台,墙壁上挂着描绘着神话场景的巨大油画。这里的一切,都精致、昂贵,且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
这是女王的寝宫,或者,是寝宫旁边的偏殿。
“醒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一块冰掉进了烧红的炭盆,瞬间让房间里温暖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林思意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循声望去。
女王鞠婧祎正坐在一张靠窗的扶手椅上,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没有封皮的书。她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死亡与权力的黑色长裙,而是换了一件宽松的丝质睡袍,墨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她没有看林思意,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而出。
林思意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想起了在王座大厅发生的一切,想起了那个荒诞的“王妃”头衔,以及自己最后那阵丢脸的咳嗽。
“陛……陛下……”她开口,声音因为久病而沙哑干涩。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灰色长裙、面无表情的女官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黑漆漆的、散发着浓烈苦味的汤药。
“陛下,药来了。”女官将药碗放在林思意的床头柜上,然后便垂手立在一旁,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那股刺鼻的草药味瞬间钻进林思意的鼻子,让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喝药,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能把人苦死的中世纪汤药。
她看了一眼那碗药,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仍在看书的女王,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趣事一:药与糖**
“那个……御医大人有没有说,我其实……已经好了?”林思意扯出一个她自认为最天真无邪的笑容,试图跟那位雕像般的女官套近乎。
女官没有理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思意不死心,她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捂着胸口,气息微弱地说:“我感觉……我感觉现在充满了力量!真的!您看!”她说着,还费力地挥了挥自己那细得跟柴火棍似的手臂,试图证明自己的健康。
女王终于从书本上抬起了视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林思if意,像在看一场乏味的、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
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林思意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光了毛的鸡,所有的小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决定将表演进行到底。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哎呀!”她忽然发出一声痛呼,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眼睛一闭,开始装晕。她的演技堪称精湛,倒下的姿势都充满了美感,仿佛不是昏厥,而是一朵被风吹落的、脆弱的白莲。
她躺在床上,屏住呼吸,耳朵却高高竖起,仔细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然而,预想中的惊呼和忙乱并没有出现。
房间里,只有女王翻动书页时发出的、轻微的“沙沙”声。
一秒。
两秒。
十秒。
林思意快要憋不住气了,她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只见女王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书,正用一种审视的、饶有兴味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病人,更像在看一只正在笨拙地表演杂耍的猴子。
林思意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知道,自己的小把戏被彻底看穿了。
就在她尴尬得想死的时候,女王终于开口了。
“给你两个选择。”女王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你自己喝完。然后,桌上那碟蜜饯是你的。”她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一张小几上摆放的一碟晶莹剔C透、看起来就甜得齁人的蜜饯。
林思意看到那碟蜜饯,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她已经快四个月没尝过甜味了。
“二,”女王顿了顿,声音冷了半分,“我让她们,灌你喝完。然后,从今天起,你未来一个月的食物,只有黑面包和清水。”
一碟蜜饯。
一个月的黑面包。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这是送分题!
林思意的求生本能瞬间战胜了对苦药的恐惧。
她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动作之敏捷,完全不像个病人。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起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昂起头,屏住呼吸,“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
苦!
难以形容的苦涩瞬间在她的口腔里爆炸开来,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仿佛在喝一碗浓缩的黄连水。林思意的五官痛苦地皱成一团,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
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将空碗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过头,眼巴巴地、满怀期待地看着女王,那双因高烧而水汽氤氲的眼睛眨巴着,像一只刚刚完成了高难度动作、急切地等待主人投喂奖励的小狗。
女王看着她这副模样,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那碟蜜饯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
得到赦令的林思意,立刻欢呼一声,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跳下床,几步冲到小几旁,一把抓起一颗裹满了糖霜的蜜饯,想也不想就塞进了嘴里。
极致的甜味,瞬间在她被苦味占领的味蕾上炸开。
那是一种粗暴的、直接的、能让人幸福到眩晕的甜。林思意幸福地眯起了眼睛,仿佛这颗小小的蜜饯,就是她这几个月来所受苦难的全部补偿。
她狼吞虎咽地吃着,像一只几百年没见过坚果的松鼠,两边的腮帮子都塞得鼓鼓的。
女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一颗糖而露出那种毫无掩饰的、近乎于愚蠢的满足感。她的眼神,像一个严谨的炼金术士,在观察着不同物质投入熔炉后产生的化学反应。
有趣。
这只小老鼠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有趣。恐惧、狡黠、贪婪、满足……这些鲜活的情绪,在她这座死寂的宫殿里,就像在纯白的画布上,溅上了一抹突兀而生动的色彩。
也许,留下她,是个正确的决定。
**趣事二:女王的衣柜**
林思意的病,在女王堪称奢侈的照料下,很快就好了。
病愈的第一天,女王就做了一件让林思意目瞪口呆的事情。她命令宫廷里所有的裁缝,带着他们最好的布料和工具,全部聚集到了偏殿。
“为她做衣服。”女王的命令简洁明了,“从里到外,从常服到礼服,每个季节,至少准备二十套。”
裁缝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多问一句,立刻开始手忙脚乱地为林思意量体裁衣。
于是,林思意过上了她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生活。每天,她的主要任务,就是试穿各种各样的新衣服。
那些衣服,每一件都华美得令人炫目。轻如蝉翼的丝绸,厚重华贵的织锦,点缀着细碎珍珠的蕾丝,镶嵌着璀璨宝石的裙边……林思意感觉自己不像在穿衣服,而是在穿一座移动的金库。
而女王的乐趣,似乎就是看她试穿这些衣服。
每天下午,女王都会雷打不动地坐在那张扶手椅上,一边看书,一边让林思意穿着新做好的衣服,在她面前转圈。
她从不评价哪件衣服好看,哪件不好看。她只是看着,用那种观察标本的眼神,看着林思意穿着不同的衣服,展现出不同的姿态。
林思意很快就明白了。
女王不是在欣赏衣服,她是在欣赏自己这个“真人换装娃娃”。
为了讨好这位喜怒无常的主人,林思意将自己的表演天赋发挥到了极致。
穿上英气的骑马装时,她会模仿骑士的样子,行一个潇洒的军礼,结果因为动作不标准而差点扭到腰。
穿上俏皮的短裙时,她会学着乡间少女的样子,提着裙角跳一段滑稽的舞蹈,结果因为不熟悉舞步而把自己绊倒。
今天,她要试穿的,是一件极其繁复、极其隆重的宫廷大礼服。
那件礼服有着巨大的裙撑,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如同浪花般堆砌,裙摆长得能拖出三米远,上面用金线绣满了复杂的纹样,还镶嵌着上千颗细小的宝石。林思意感觉自己不是穿上了一件衣服,而是被一座华丽的帐篷给套住了。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两个女官的帮助下穿好。当她从试衣间里挪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女王抬眼看了看她,眼神依旧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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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意知道,常规的表演已经无法取悦她了。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决定来个大的。
她提着那重得要死的裙摆,努力地向女王走了几步,然后在离女王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模仿戏剧里小丑的样子,行一个夸张而滑稽的屈膝礼。
“我尊贵的、美丽的、伟大的女王陛下,您最卑微的仆人小四,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她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腔调高声喊道。
然而,她严重低估了这件礼服的重量和裙撑的复杂程度。
她的膝盖刚刚弯曲,巨大的裙撑就因为受力不均而猛地向一侧倾倒,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
“啊——”
林思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像一只被绊倒的、五彩斑斓的大海龟,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四脚朝天地摔在了地上。巨大的裙撑翻了过来,像一个倒扣的锅,把她严严实实地罩在了下面。
两个女官吓得脸色发白,想上前帮忙,却又不敢动。
林思意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被自己的裙子困住,只露出两条穿着丝袜的小腿在外面徒劳地蹬着,那场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要多丢人有多丢人。
她完了。
她想。
在女王面前出这么大的丑,一定会被拖出去做成花肥的。
就在她绝望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时,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闻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
“呵。”
那是一声短促的、从喉咙里发出的轻笑。
林思意愣住了。她挣扎着从裙子的缝隙里望出去,正对上女王的视线。
女王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像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眼睛里,此刻却荡漾着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笑意。
那是林思意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看到女王笑。
虽然那笑声轻得像羽毛落地,虽然那笑意转瞬即逝,但林思意知道,她又一次,赌对了。
她不仅没有被做成花肥,反而因为这次成功的“献丑”,当天晚上的晚餐里,多了一道她梦寐以求的蜜汁烤鸡腿。
女王的乐趣,真是难以捉摸。
林思意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在心里感慨。
她在这个华丽牢笼里的生存之道,似乎又多了一条:不仅要会示弱,会讲笑话,还要……会出丑。
真是闻所未闻的王妃生存法则。
**趣事三:御花园的“刺客”**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那不勒斯的宫殿迎来了第一场雪。
女王的作息依旧规律得像一座钟表,每天下午,她都会去御花园散步。而林思意,作为她唯一的“宠物”,自然也要跟在身后。
女王的御花园,和它的主人一样,美丽、规整,却毫无生气。每一棵树都被修剪成完美的几何形状,每一块草坪都平整得像绿色的地毯,花圃里的花,也按照颜色和品种,被严格地排列着。
这里没有一根杂草,没有一片落叶。
就连飞过的鸟雀,似乎都不敢在这里停留太久。
女王走在前面,步伐从容而优雅。林思意则像个小跟屁虫,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三步距离。
忽然,女王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湖心亭的顶端。
林思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在被白雪覆盖的、八角形的亭顶正中央,一朵黑色的玫瑰,正迎着寒风,孤独而倔强地开放着。
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颜色深邃如墨的黑玫瑰。在白雪的映衬下,它显得格外妖异,格外醒目。
“可惜了。”
女王看着那朵玫瑰,轻轻地说了一句。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随口的评价。
但林思意的心,却猛地一跳。
她太了解女王了。这位孤高的君主,从不做无意义的事,也从不说无意义的话。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是一次试探,一次考验。
可惜了?
是可惜它开得那么高,无人能赏?还是可惜它生不逢时,注定要在风雪中凋零?
林思意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如果她只是附和一句“是啊,真可惜”,那她就只是一个无趣的应声虫。
如果她对此毫无反应,那她就辜负了女王“看戏”的期待。
女王想要的,不是一朵玫瑰。
她想要的,是看到自己这只“金丝雀”,为了取悦她,会做出怎样有趣的举动。
只在瞬间,林思意就做出了决定。
在女王和随行的女官们反应过来之前,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事情。
她先是手脚麻利地脱掉了脚上那双精致的、镶着暖绒的短靴,然后毫不在意地挽起了华贵长裙的裤腿,露出了两条白皙的小腿。
下一刻,她像一只敏捷的猴子,几步助跑,抱住湖心亭那冰冷的、刷着红漆的柱子,手脚并用地开始向上攀爬。
她的动作,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男爵,反而像一个常年在街头巷尾翻墙捣蛋的野孩子。她的手指被冰冷的柱子冻得通红,华丽的裙子也被蹭上了一道道污迹,但她的眼神却异常专注,目标明确——就是亭顶那朵黑玫瑰。
“林……林大人!”随行的女官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差点就要上前阻止。
女王却抬了抬手,制止了她。
女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林思意像一只笨拙又努力的壁虎,在亭柱上一点点向上挪动。看着她的裙摆在寒风中翻飞,看着雪花落在她因为用力而涨红的脸上。
这一刻,这片死寂的、规整的御花园里,仿佛注入了一丝混乱而鲜活的生命力。
终于,林思意爬到了亭檐下。她踩着屋檐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在身体失去平衡的前一秒,成功地摘下了那朵黑玫瑰。
“我拿到啦!”她像个打了胜仗的孩子,举着那朵玫瑰,回头冲着女王,露出了一个灿烂而骄傲的笑容。
然而,下来比上去更难。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柱子上滑了下来,最后“噗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她顾不上拍掉身上的雪和泥土,也顾不上被冻得通红的手和脸,从地上一跃而起,像一只献宝的小狗,兴冲冲地跑到女王面前,双手将那朵带着冰雪气息的黑玫瑰,高高地举到女王面前。
“陛下,给您!”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邀功的期待。
然而,女王并没有接。
她只是垂下眼帘,看了看那朵玫瑰,又看了看林思意那张像小花猫一样、沾满了泥点的脸,和那双被冻得通红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她从袖中拿出一块洁白的、绣着王室徽记的真丝手帕,然后,俯下身,用那块手帕,轻轻地、仔细地,擦拭着林思意脸上的泥点。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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