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减少物质上的要求,则是为了让这和亲条件显得不那么像纯粹的胁迫,增加中原朝廷内部同意派的筹码。
好算计。
“秦大人,你倒是说句话啊!”程太监急道。
秦砚睁开眼,目光清明:“程公公,此事已远超我二人权限。唯有立刻如实上奏,八百里加急,将敕连新条件及其中利害,详尽陈明,请陛下与朝廷诸公圣裁。你我所能做,唯有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在此一个月内,协同杨将军,稳住防线,绝不给敕连任何撕毁停火协议的借口。”
秦砚看向程太监,“第二,你我联署奏章,但需列明结果,若允之,可得十年喘息之机及相对有利之边界,然天家颜面有损,后世史笔如刀。”
“不允,则战火重燃,胜负难料,国帑民力恐难支撑。将抉择之权,完全交予陛下。”
程太监听懂了他的意思,他们只做传声筒,决断则全权交给朝廷,他稍稍松了口气。
下一刻又忧心忡忡:“那万岁爷若是问起我等的意见……”
秦砚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边塞景色,缓缓道:“我等之见,已在奏章利害分析之中。”
“具体抉择,非人臣可僭越。再者,杨将军的态度,亦至关重要。他的奏报,想必也会很快送达御前。”
回到行辕,秦砚立刻闭门,铺纸研墨。他需要写两份东西。
一份是与程太监联署的紧急奏章,另一份,是他个人以议和副使身份,单独呈递的密奏。
在密奏中,他除了重复利害,还加了一句:
“臣窃观敕连之意,其志非仅在于公主,乃欲借此盟,淆乱华夷之辨,渐立对等之名分。今取其女,或可缓边患于十年;然十年之后,彼以‘舅甥’之名为辞,需索无度,或更甚于今日兵戈。此长治久安之虑,伏惟陛下圣鉴。”
几乎同时营帐内,杨峥也写完了给皇帝的密报。他的奏报更简短,只陈述了谈判突变的事实,强调了尉迟迦父子的诚心,并再次保证边境守备无虞。
最后,他写了一句话:“和亲若成,边关可得暂安;然将士心中块垒,恐非岁月可消。臣惟谨遵圣意,效死边陲。”
三份奏章,当夜便被最精干的信使携带着,冲出玉门关,向着数千里外的京城,绝尘而去。
·
紫宸殿中,皇帝早早召集几位重臣。
“陛下,”首辅声音干涩,“敕连此求甚是无礼,天家贵女,岂可下嫁蛮夷?此事若允,国体何存?后世史书,又将如何评说?”
兵部尚书却道:“阁老,道理固然如此。可北疆情势,杨峥奏报说得明白,已是强弩之末。”
若是不允,尉迟迦父子恼羞成怒,再度挥师南下,朔州还能守多久?一旦朔州有失,整个晋北……后果不堪设想啊!”
“十年和平,边关喘息之机,来之不易!”
“十年?蛮夷之诺,岂可轻信?今日要公主,明日便要什么?”首辅反驳。
有人提议可选远支宗室女,隆重册封后出嫁,以全双方颜面。
即刻被反驳道,尉迟敛明确要求皇帝亲生或嫡亲兄弟之女,以远支冒充,风险太大,一旦被识破,恐招致更大祸患。
皇帝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摩挲着那份秦砚的密奏,目光落在淆乱华夷之辨,渐立对等之名分和“十年之后,需索无度”那几行字上。
这个年轻的副使,倒是个有想法的。但看得透又如何?眼前这一关,怎么过?
“够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不容置疑,“朕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容朕……再想想。”
首辅和兵部尚书对视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躬身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还有跳跃的烛火,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殿侧悬挂的一副牡丹图前出神。
送一个公主过去,换十年时间,换一个相对还能接受的边界,换边民喘息,换朝廷有机会整顿内政,恢复国力。
听起来,似乎是一笔划算的交易。至少,比立刻再打一场胜负难料,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战争要划算。
可问题是,送谁呢?
宫里的公主一共也没几个,小七已经出嫁,郡主倒有几个合适的。
荣安,德宁,淑慧…
他也清楚每一个封号的背后,都连着一个或许不算庞大但也绝不容小觑的外戚家族。
荣安郡主的生母是李依婉,其父是户部左侍郎;德宁郡主的生母是刘姝,其舅是京营参将;四公主虽年龄合适,但李贵妃的母族在江南颇有影响力……
选了她们其中任何一个,其母妃必然要在后宫哭天抢地,其外家必然要在前朝上书力谏,甚至暗中串联,引发不必要的动荡。
现在朝廷最需要的是稳定,是集中精力应对外敌和内部日益吃紧的财政,而不是再添新的纷争。
除非…选一个没有母亲为她哭闹,没有外家为她出头的。
这后宫里倒还真有一个——五公主薛玉贞。
他甚至不太记得这个女儿今年多大了,只模糊有个印象,似乎也该到婚配的年纪了。
没有强势的母妃,没有需要安抚的外戚,甚至在这宫里,也没什么人在意她。将她嫁去敕连,阻力最小,风波最小。
至于她本人是否愿意,皇帝嘴角扬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天家之女,享受了锦衣玉食,到了该为社稷出力的时刻,便是她的本分。
何况,嫁过去是做大汗之子的正妻,未来的可敦,也不算太亏待她。
用最小的代价,平息最大的危机,这不正是帝王的权衡之术吗?
薛玉贞,就是她了。
皇帝提笔,开始草拟旨意。先回复玉门关,同意敕连和亲之请,允以公主下嫁,换取其所承诺之十年和平及边界、互市条款,具体细节,着秦砚等与敕连再行敲定。
另一道旨意,是发给宗人府和礼部的。
册封薛玉贞为安宁公主,加食邑,备嫁妆,依最高规格准备和亲事宜。措辞冠冕堂皇,“为固两国盟好,息边关烽火,特选淑女,以成秦晋之谊。”
写罢,用了印。那方沉重的玉玺落在明黄绢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也为一个少女的悲惨命运,盖上了烙印。
皇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殿外天色将明未明,是最黑暗的时候。他脑海中闪过秦砚密奏的最后那句话:“此长治久安之虑,伏惟陛下圣鉴。”
长治久安?
皇帝心中默念,若用一时之妥协,能换来整顿山河的时间,能避免眼前覆灭之危,那么,后世的史笔如何评说,一个女儿的命运如何,似乎也都成了可以接受的代价。
“来人。”他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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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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