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校尉转身,用力拍了拍少年旗手的肩膀,瓮声瓮气道:“小子跟紧我,记得把旗子举稳了,别哆嗦。”
少年脸色发白,却死死抿着唇,用力点头。
两人走向营门。
沿途的兵卒默默让开道路,注视着他们,眼神复杂。
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
贺晟拳头捏得嘎巴响,盯着那面刺眼的白旗,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憋屈!”
杨峥没回应,只是走到营门边的瞭望台下,一步步登了上去。贺晟和赵副将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站在高处,视野开阔。只见韩校尉和少年旗手已经走出营门百步。那面素白旗在六月上午的阳光下,白得刺目。
老校尉的背挺得笔直,少年旗手的脚步起初有些踉跄,随即也稳了下来。
更远处,敕连军的游骑果然出现了。
几个黑点从地平线冒出来,迅速逼近,在废村外围游弋。
韩校尉两人恍若未见,径直走到废村边缘几堵半塌的土墙前。
老校尉解下背上的旧军旗,与少年一起,将白旗和军旗并排插进碎砖烂瓦中。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敕连游骑的方向深吸一口气,那嘶哑却异常洪亮的声音,随着风传了出去:
“奉大靖皇帝诏——两国议和使臣已持节在途!我军即行止戈!请通报你军主帅——遣使相接!!”
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惊起几只黑鸦。
闻言,敕连游骑停了下来,聚在一起似乎在商议。
几把弓抬了起来,箭头在阳光下闪烁。
杨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只有他自己知道,甲胄内衬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
韩校尉的喊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反复回荡。
“奉大胤皇帝诏……”
终于,一名敕连骑兵调转马头,向大营方向疾驰而去报信。
剩下的几名,依旧挽着弓,但箭尖微微下垂了几分,只是远远监视着那两杆旗,和旗杆下那两个渺小却挺直的身影。
尉迟敛正在帐内闭目养神,忽然一游骑冲进帐中,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声音因激动而变调:“少主,大靖军要投降,还派了两个人到废村那边喊话!”
尉迟敛猛地睁开眼:“喊的什么?”
“喊…奉他们皇帝诏,要议和!使臣已经在路上了,让我们通报大汗,派使者去接洽!”
尉迟敛霍然起身,他脸上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白旗……议和?”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却不是笑,“杨峥撑不住了?他们的皇帝终于肯低头了?”
他大步走出帐篷,翻身上马,甚至没等侍卫跟齐,便朝着王帐方向疾驰而去。
风吹在脸上,几乎要让他血脉贲张。
王帐内,尉迟迦正与两名年老的首领低声议事。
尉迟敛闯进来的动静打断了他。听完儿子急促的汇报,尉迟迦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手指在铺着狼皮的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只来了两个人?”尉迟迦问。
“是,就两个人,两杆旗,一白一红,插在废村土墙边上。”尉迟敛语速很快,“父汗,这是机会!他们肯定是撑不下去了,我们……”
“我们什么?”尉迟迦打断他,目光如鹰隼般盯住儿子,“立刻全军压上,趁他们军心涣散,一举击破?”
尉迟敛被父亲的目光慑住,亢奋的情绪稍稍冷却,但仍道:“至少,这是个信号,他们主动求和,气势已堕,我们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等等。”尉迟迦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看向帐中那两个老首领:“你们怎么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首领沉吟道:“大汗,事出反常呐,杨峥一向用兵诡诈,会不会是缓兵之计?故意示弱,诱我们松懈,或有埋伏?”
另一个则道:“未必。我们围了朔州这么久,他们援兵不到,粮草不济都是实情。打到这个份上,他们的皇帝怕了,也有可能。”
“只是……这求和,来得太干脆了些。”
尉迟迦沉默片刻,对尉迟敛道:“你去,亲自带一队人,靠近看看。不要动那两个人,听听他们还喊什么,看看他们后面有没有伏兵。”
“记住,只看不听信,不接话,更不许擅自攻击。若真是杨峥的诡计,你一动就上当了。”
尉迟敛领命,转身就要走。
“敛儿。”尉迟迦叫住他。
尉迟敛回头。
“如果……”尉迟迦缓缓道,“如果他们真是来求和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尉迟敛愣了一下。
“这意味着,我们赢了。”尉迟迦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喜悦,反而有种沉甸甸的审慎,“但也意味着,最难的部分,可能才刚刚开始。去看看吧,看仔细些。”
尉迟敛重重点头,掀帐而出,呼喝声和马蹄声迅速远去。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尉迟迦走到帐边,掀开一道缝,望着南方。
远处天地交界处一片模糊,看不见废村,也看不见那两面旗。但他仿佛能听到风送来的喊叫声。
“撑不住了吗…”他低声自语。杨峥的韧性超出他的预计,这场仗打成僵局,消耗之大,也让敕连内部暗流涌动。
如今对方主动伸出橄榄枝,确实是个体面结束战争获取实利的机会。
但正如老首领所言,事出反常。是真正的力竭求和,还是又一个陷阱?
他想起云谷那次,杨峥侧翼冒出的伏兵。那个汉人将军,骨头比想象的硬,心思也比想象的深。
“议和……”尉迟迦咀嚼着这两个字。如果成了,敕连能得到土地、财富、贸易,还有他们梦寐以求的——与中原王朝对等的地位。
但谈判桌上,每一分利益都要靠实力去争,靠心眼去夺。
而且,必须防备对方利用和谈争取时间,暗中调兵遣将。
他回到座位,对留下的老首领道:“传令下去,前线各营,戒备等级提到最高。没有我的金箭令,任何人不准擅自出击,也不准后撤一步。”
“尤其是朔州方向,盯紧了,看杨峥是真收缩防线,还是假动作。”
“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派人去请大萨满,如果真要谈,我们得准备好怎么谈。”
命令一道道传出,敕连营帐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士兵们交头接耳,猜测着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各部首领闻讯,也开始陆续向王帐聚集。
尉迟迦闭上眼睛。
耐心,现在最需要的是耐心。猎手在面对可能掉入陷阱的猎物时,更要沉得住气。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是尉迟敛回来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