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洞里的流民、洞外的卫兵和洞门口的土匪,都齐齐望向章舜顷。
他扬手拿着一物,晃动的火光照亮了那经折的明黄色素绫封皮,隐见亮闪闪的金线刺绣,虽辨不清晰上书何字,但那抹天家才能用的明黄色,已足够摄人。
杨集经过一番番横跳,已搞不明白他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确有其事了,只能愣在原地静观其变。
流民也通通噤了声。
为首的千户先是一愣,而后便断定他是虚张声势,喝道,“竟敢矫诏皇命,真是胆大包天!给我拿下!”
身后卫兵正欲群起而上,这时,明黄经折径直往空中劈来,千户躲闪不及,鼻梁被坚硬的封脊硬生生砍了一刀。
与此同时,一道怒吼传来,“瞪大你的狗眼,好好给我看清楚!”
那经折封皮上用金线刺绣而成的“敕命”二字,在扬空时恰好落入了他眼中,千户眉眼一凝,捡起了掉落在地的经折,徐徐展开,在看清其中内容时瞳孔渐渐放大,最后直直地停在末尾那方三寸见方的“皇帝之宝”玉玺上。
朱砂暗沉,字口深峻,正是大内独有的印泥。
“佥……佥都御史?”他结结巴巴地开口。
杨集脸色僵硬,愣愣地转头看向章舜顷。
眼下,他眉眼间皆是矜倨傲慢,分明就是居高临下惯了的人上人模样,哪还有白日里身为赘婿的窝囊气和清高样儿。
竟然又在骗他!跟他的臭婆娘一起骗他!
难不成这帮天降神兵也是他引来的?
杨集面色冷凝,眼中杀机迸发,正欲从两尊将他左右夹住的门神中寻缝给他来上一刀,却听他吩咐道,“把人都给我撤走。”
千户一脸为难,“下官是奉都指挥使的命令平乱剿匪。”
都指挥使统领山东全省卫所军,是正二品的地方大员,抬出他的名号,自然能压过他这个区区正四品的佥都御史。
章舜顷冷笑一声,“这里面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你们想剿匪剿错地方了吧?”
“这帮红莲教匪徒聚众起义,劫掠官仓,抢劫富户,连月里犯下数桩祸事,搅弄得东昌府鸡犬不宁,下官也是在其位谋其政,还望大人不要为难。”
“好一个在其位谋其政!地里闹了旱灾,灾民吃不上饭的时候,不说在其位谋其政,如今哀鸿遍野,被迫逼上梁山落草为寇了,才跟我说在其位谋其政?只会挥舞刀尖滥杀无辜,却不知拯救苍生,这叫什么在其位谋其政!”
千户被他噼里啪啦的一通话说得语结喉咙,辩论他自是辩不过,只能跟身旁人耳语几句,准备搬出更大的佛来。
且让神仙斗法,他这个凡人便去一边躲清闲吧。
不多时,一名长脸冷面、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在一众将领簇拥下大步踏入洞中。
先前那千户连忙躬身让开道路,将那份敕书呈上,并抬手指向已被众人隐隐护在中间的章舜顷,“指挥使,这便是章大人。”
指挥使看了看敕书内容,眉头突然深结起来。
他又抬眼看向章舜顷,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呦,原来是小阁老啊,不是在陪都雷厉风行肃清了一波贪官么,怎么又来到土匪窝里当山大王了?”
一听这充满揶揄意味的称呼,章舜顷便顿悟了,此人只怕是他父亲的政敌。
他细细端详着此人面目,突然觉得有些面熟,似乎在何处见过,却一时对不上号。
心里仍在想着,嘴上已本能反唇相讥,“在下路过这山东地界,本想投宿官驿,沿途遇见一帮流民,却听他们说如今的官府衙门就在这截云寨,毕竟开粮仓赈济灾民的事,全是一帮土匪在管着。既然官不像官,匪不像匪,便只好弃暗投明来了此处。”
指挥使被他说得脸色阴沉。
他目光缓缓扫向洞口,洞边十来个土匪目露凶光地将洞里的流民护在其中。而流民大多都瑟缩地藏起来,偶有几半个胆大的,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一触到他的目光,又受惊般地缩了回去。
自古官匪不两立,官民本是一体,可眼前民和匪站在一处,他这个为官者究竟该如何做决断,竟有些左右为难。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经折敕书上的金线刺绣,道,“章大人是奉陛下之命祭祀,可这剿匪平乱也是圣命,大人想管闲事不妨回京先问问陛下和章阁老的意思,还是勿要为难我等执行军务了。”说完也不待章舜顷说话,便挥手而上。
这帮兵强马壮的卫所士兵,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十来个土匪尽数拿下。
可要如何处置这帮流民,却是件更棘手的差事。
全部当作匪类格杀,显然不成;放任不管,又恐再生事端。
章舜顷、陆炳和卫骁已拦臂将流民护在身后,俨然呈对峙之势。
章舜顷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位指挥使,双方相距一步之遥时,他突然记起了此人身份。
东昌卫指挥使,名为左成文,曾担兵部侍郎,在他父亲手下任职,后因政见不合,被排挤出中枢,而后来了这东昌卫守冷灶。
章舜顷看着他满含皱纹却依然清亮的眼睛,缓缓开口道,“章某犹记得,当年鞑靼议和时,曾有一位兵部侍郎在御前为宣府镇黎民百姓恸哭,不惜违逆上命直言劝谏,为此遭了黜落来到这东昌卫,难道一别经年,指挥使这么快就和光同尘了么?”
左成文面色陡然一僵,望着眼前这帮同样流离失所的流民,目光似乎陷入遥远的回忆,然而想着想着,他却自嘲地轻笑了几声,又看向眼前之人。
他的眉眼跟那位章阁老有五六分相似,连神色也有些许随父之意,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他语气不免带了些恨意,“宣府镇、宣府镇、宣府镇百姓究竟是为何遭了屠城祸事,章大人作为阁老之子,想必比谁都更清楚吧!若非他权欲蒙眼,宣府镇何至于血流成河?!”
章舜顷周身一震,原本从容的脸色瞬间褪成苍白,竟萌生出堵塞其口的冲动。
然而他还存着几分理智,只是慌乱地往身后找寻那抹熟悉的身影,目之所及却遍寻不见,心里突然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只觉胸前呼呼漏气。
左成文见状哂笑道,“看来章大人并非全然不知啊,你们父子两人,如今一个在朝中稳坐钓鱼台,一个在地方‘体察民情’,这是打算红脸白脸轮流唱,好把名声和权势分别收入左右囊中么?”
若放在平时,听了这番诛心之言,章舜顷只会不遗余力地驳斥回去,可他现在双耳嗡嗡乱响,根本听不见他说的半个字,像是丢了魂一般。
一种失控的感觉将他淹没其中。
左成文只当他是色厉内荏一戳即破的纸老虎,冷哼一声,不再跟他白费工夫,心里一番计较,便朝身后卫兵吩咐道,“把这帮流民带回卫所安置。”
他这一发话,有卫兵疏导,几百号流民缓慢地走出山洞,章舜顷则逆着人流,去寻找那抹身影。
幢幢人影中,她沉默地坐在山洞最内侧,距离洞口大约有二十步之外的距离,周围连火把也没有,整个人隐没在暗处。
章舜顷心中甚至生出一丝侥幸,或许她没听见方才那句话呢。
可当他渐渐趋近时,那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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