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里地,于身虚体弱的灾民而言,或许要蹒跚走上半个多时辰,于车马而言不过一刻钟的距离。
冬日树木萧索,衬得那座坐落于官道旁的驿站也显得孤零衰败,夯土矮墙覆着稀疏茅草,在寒风中东倒西歪,门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驿灯,随风吹得晃荡不止。
马厩里拴着十来匹驿马,正低头无聊地嚼着干草,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团散开。
出示勘合后,驿丞便依照正六品官员的待遇,为他们一行人安排了一间次等的上房兼左右两间偏房。
待要为他们安排餐食时,章舜顷却发话道,“荤菜素菜都不要,只要一大锅热粥,越稠越好,越满越好。”
驿丞一愣,忍不住“啊”了一声,脸上写满困惑。
弗筠抄着胳膊,下巴微扬,摆出一副不容置疑的神气,“我家大人就爱喝粥,一人能喝两大锅,你有意见?”
饭量被迫膨胀的章舜顷不由挑了挑眉,但他的舌尖来回品味着“我家大人”这个称呼,只觉口中清甜留香,唇角飞扬道,“是,两大锅,可不能少了。”
驿丞迎来送往这么多年,也接待过不少脾气古怪的官员。
相比起那些动不动就超标索要全牛全羊宴的老饕而言,爱喝粥这点喜好便显得不足为奇了。
米总归比肉便宜,他心里算了算,这餐还能匀下点儿油水来中饱私囊,遂按下心头疑惑照办。
两大锅热气腾腾的白粥熬好后,驿丞却发了愁。
他总不能原模原样将两个大铁锅端到上房去吧?可是一碗一碗地舀,这得舀到猴年马月去?
只能再去请示那位饭量奇大的通判主意。
章舜顷沉思片刻道,“我们自去后厨享用便可,不劳你费心了。天色不早,你们歇息便是。”
对方既是位省心的主儿,驿丞自是求之不得,能得空偷懒谁又会主动找活儿干呢?
目下已夜色如墨,他便乐呵呵回了值房。
因方便接待官员,驿丞所住的青瓦小屋,就在紧邻驿门院落的西厢房,是出入驿站的必经之地,连官道上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正准备上榻休息时,忽听见门外有人声传来,混杂熙攘,似乎数量颇众。
定是那帮苍蝇般挥也挥不散的流民。
他愤然起床,草草穿上衣裳,吆喝一众驿卒,提刀准备赶人。
驿门一开,他却被眼前景象惊呆了。
那两口好端端地放在灶台上的大铁锅被搬到了驿站前,橱柜上的碗筷齐整整地摞在铁锅两侧。
跟通判随行的两位姑娘正握着长柄勺舀粥,一帮破衣烂衫的流民排成两列整整齐齐的队伍,个个伸长脖颈,眼巴巴地望着那两口锅,不时咽着唾沫。
而那位通判和另外两位男子不断在队伍中巡视,时不时以剑鞘轻点地面,威慑着任何蠢蠢欲动想插队的人。
“张大人,您这是干什么呢?”驿丞只觉得脑袋“嗡”地一下大了。
章舜顷回过身来,神色如常道,“你们熬的粥不合我胃口,扔了也是浪费,不如散出去,也算物尽其用。”
驿丞上前将他拉到一侧,为难道,“张大人,您是不知这帮流民认主得很,施舍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您明日就离开此地了,可我们不得接下这烂摊子么?他们要是天天赖在这里,那官驿还开不开了?您也体恤体恤我们……”
“你放心,他们明日就去投奔截云寨的山大王了。”
驿丞挠了挠头,“那不是一帮起义的红莲教匪徒么?”
章舜顷唇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是啊,谁能想到如今这世道,走投无路的百姓,竟沦落到要跟匪徒求一□□命粮的地步了。”
驿丞仍是不松口,“可是……谁知道他们说话算不算数……”
章舜顷瞄了眼驿门前十来号手持短刀的驿卒,冷笑道,“你们兵强马壮的,难道还怕一帮手无寸铁、饥寒交迫的流民?”
“这……”
驿丞仍要说话,被章舜顷截断道,“粥已经散完了,你再多说也是无用。他们究竟走不走,明日就见分晓了。”
驿丞回头,便见两口白粥满溢的铁锅,现下已空空如也,连边缘凝结的薄如蝉翼的锅巴,也被手快的流民小心揭下,珍重地塞入口中细细咀嚼。
瓷碗被舔得干干净净,像是未曾使用过一般。
流民们千恩万谢后,便互相依偎着,蜷缩在背风的墙根下,裹紧身上褴褛单薄的衣裳,准备就此歇下。
人只要肚子里有了点暖食,似乎连凛冽的寒风都不那么难熬了。
他们一排排坐着,像是墙根下生长出的一溜顽草,任凭风吹雨打,根系依然倔强地扎进砖石缝隙里。只需一点微不足道的日光雨露滋润,便能挣扎着冒出点翠绿的生气来。
如练月光柔和洒落,在一张张面黄肌瘦、沟壑纵横的脸上,映出些许罕见的、静谧安详的光晕,让人觉得好梦可盼、明日可期。
章舜顷静静望着这一幕,心中五味翻涌。
他不过是依仗官身施舍了一点小恩小惠,竟也能带来雪中送炭般的暖意。
夜色中,他不免思索起自己为官的初心来。
往昔,他操持权柄,大刀阔斧,行事往往追求斩草除根,雷厉风行之下,杀伤无数。
其中究竟有几成是为了一己的政绩与官场声望,又有几成是真的为民请命、解民倒悬?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后者,可北上这一路走来,见证底层辛酸不易,那原本坚定不移的念头开始轻轻动摇,颤颤巍巍,至今几乎要山崩地裂。
因怕弗筠介意,他故意藏起自己的嫌弃、不悦、不满甚至怨怼,换上一层处变不惊的皮。
他伪装得很像,骗过了弗筠,可骗不过他自己。
毕竟那些阴暗的念头,确确实实存在过他的心中。
他一度不解为何有人会把自己的日子活得那般糟糕,认为十有八九必是奸懒馋滑所致,甚至有时想他们活该如此。
说是为民请命,他心里其实连真正的“民”都看不起。
他是天之骄子,与民之间隔着万丈深的鸿沟,偶尔一时兴起施舍些嗟来之食,享受众人拥趸,好似那时“民”才重要。
或许正如金陵百姓所议论得那般,他跟父亲章守约是一样的,权术之欲大过治世之心。
对自我的认知被颠覆后,他竟生出些无措之感。
仿佛忙碌了大半辈子精心铸造的华丽宫舍突然崩塌坍圮,眼前只剩一片废墟,他不知该如何重建,充盈胸腔的尽是无从下手的茫然。
“大人?”
突然,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眸稍微动了动。
弗筠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正歪着头探看他,“发什么呆呢?他们都去刷碗了,大人难不成要偷懒?”
章舜顷如遭当头棒喝,灵台清明。
是了,何必空对着废墟惘然?路总是在脚下,一步步走出来的。
他兴奋地抚掌道,“对,先从刷碗开始。”
弗筠满脸疑惑,“啊?”
章舜顷并不解释,只深深看她一眼,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肩头,回了驿馆。
厨房院子里,陆炳和卫骁已刷洗完两口沉甸甸的铁锅,正埋头对付那两摞半人高的碗碟。木桶里的井水冒着寒气,凌仙蹲在一旁,将刷好的碗一只只沥干余水。
弗筠自然加入凌仙的行列,余光瞥见章舜顷挽起袖子,略一迟疑,便学着陆炳的样子拿起碗和抹布,起初动作有些生疏僵硬,很快便找到了窍门。
冬日的井水寒凉刺骨,不多时,他原本修长白皙的双手也已冻得通红,骨节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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