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日的高度紧张，且昨日淋了暴雨，身体各项机能彻底放松后，鹿玙这晚带着低烧睡得并不安稳。
墙上时钟滴答作响，秒钟规律地切割时间，一下一下，敲在鹿玙嗡嗡作响的耳膜上，胸腔中那颗心无端地发起慌。
鹿玙猛地将手中的诊断报告甩了出去，纸张七零八落在空中散开晃悠悠垂落，他看向对面端坐着的医生，鼻息哼出一声极轻的嘲弄。
他才不信这种鬼话。
凳腿和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声响，鹿玙霍然起身，径直朝诊疗室门口走去。
“干什么去？”凌澈推门而入一把将鹿玙摁在沙发上，“给我好好待着治疗！”
“我没病！”鹿玙挣扎着，眼底是困兽般的抗拒和愤怒，“治什么？放开我！”
凌澈眼见压制不住，一个眼色递过去，方才的医生大步上前，将镇定剂强推入鹿玙手臂。
身体不受控地软倒在沙发里，昏沉之际鹿玙只模糊地捕捉到一句遥远却又清晰的抱怨，“我去哪给他找条叫太阳的狗来，真是病得不轻。”
“太阳！”
鹿玙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
天光大亮，刺得他眼眶发酸。褪去惊惶不安的双眼，茫然地对上天花板那盏精致的水晶吊灯，愣神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在东城，在许念家。
他缓缓抬手，指腹触到眼角一点未干的湿意，无意识淌出的泪，早已顺着髻角没入枕芯。
他撇去那道微凉的痕迹，撑起身，靠在床头，沉默地拿过床头的手机。
凌澈速度很快，短短两日，已经帮他摆平那群麻烦，至少，未来一段时间，他不必再担心突然陷入危险将许念卷进来，而他也有时间去铺建脚下的路。
连着两日的雨终于放晴，阳光透过云层，在庭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鹿玙走下楼时，许念正坐在餐桌前，小口吃着早餐。
“牛奶喝了吗？”鹿玙问，平常都是他掐好时间热牛奶，许念下楼就能喝上，今天他却是晚了点。
许念撅嘴委屈地摇摇头。
鹿玙轻笑：“那我去热。”说着他走向厨房。
热奶器杯身余热的温度让他晃神一瞬。鹿玙提着热奶器踏出厨房想再和许念确定一次，“是不是已经……”
话到一半，忽然顿住，刚刚坐在椅子上的人此刻没了身影，桌上的早餐也无影无踪。
鹿玙低头摸了摸手中的热奶器，再次感受是热的，内壁凝着一层快干的白痕。
“你愣在那干嘛，来看蚂蚁搬家。”
他猛地抬头，许念逆光倚在门边，手指向右方，随后钻进院中那片阳光里。
鹿玙放下热奶器追出去，站在庭院中央环视四周并不见许念，一阵没由来的慌乱攫住了他，像有只无形的手扼住那颗跳动的心不断收紧挤压。
“在这边。”“汪！汪！”
熟悉的声音从院门方向传来，许念牵着一只金毛，笑盈盈朝他招手，金毛端正坐在她腿边，欢快地摇着尾巴。
鹿玙定在原地，震惊和无措，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念为什么会和……很久不见的太阳在一起？
思绪像一团乱麻绳，他理不清也想不明。
太阳挣脱牵引绳，朝呆立在原地的鹿玙飞奔而来，两只耳朵逆风甩起来。
鹿玙缓慢僵硬又习惯性地张开双臂，只是下一秒，风吹人散，奔跑的太阳也和满地的阳光融为一体。
他伸出的双手在空气中徒劳地抓了几下，微微颤抖。
东城十月的日头烤得人发烫，鹿玙却觉得自己掉进一个冰窟窿，他一手捂住嗡嗡发鸣的右耳，另一只手快速没有章法地在手机上操作，在求证，在找答案。
没有回音的手机释放出不安的气息，他翻出许念的朋友圈，将微微发烫的手机紧贴在胸口，试图缓解那股压迫心脏的力量，像漂浮在无垠黑暗海面上的人，紧紧抓住一截细弱的浮木，带着绝望的期待，一下一下随波而动。
昔日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东拼西凑疯狂涌入脑中。
凌澈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绑他来心理诊疗室，也不知道是第几次说：“好好治疗，等病好了，给你养三条狗，一只叫太阳，一只叫月亮，还有一只叫星星。”
最后一次从诊疗室出来，凌澈真的牵来三只小金毛，他蹲下身，凝视着那三双澄净洁暇的眼睛，回绝了凌澈的好意。
太阳于他而言是一束不存在但不能被替代的光。
太阳是不存在的幻体，那许念呢？鹿玙从回忆中惊醒，狠狠掐上手臂的软肉，几个呼吸间，手臂上已布满红痕，尖锐的痛感让他获得片刻清明。
他快步走上二楼，停在许念的卧房前，叩门声随呼吸，由轻变重由缓变急。
回应他的，只有从落地窗洒进的数簇阳光，从尽头缓缓蔓延到他身上，在木色地砖上留下一片交错光影，他顿在那和光融在了一起。
许久，他退回楼梯转角。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平台有一扇落地白色格子窗，直通屋顶。三楼的平顶开了一面天窗，抬头能看到湛蓝的天。
三楼他从来没有去过，不知道上面是什么房间，也不知道许念是不是在那里。
鹿玙搭着楼梯扶手，停在第一级阶梯，仰头望向那片光影。绿枝摇曳生姿和清澈的蓝交融在窗景。
他没有继续向上，而是在楼梯上坐下，每隔几秒便划亮一次手机屏幕。
阳光顺着踢脚线慢慢摸过来，触上鹿玙的脚尖，又缓缓右移。
许念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就和那层未知的三楼一样，是验证幻和实最近的地方，却也是鹿玙不敢触碰、不敢打破的地方。
鹿玙想，自己是个懦弱者，胆小鬼。
他害怕现在的一切和当初的太阳一样，是一个泡沫一场梦，所以他只敢停在有痕迹的地方一遍遍安慰自己。
鹿玙将头埋进臂弯里，心脏的抽搐疼痛让他的身体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但是。
不勇敢的人，是没有资格得到自己想要的。
每一次铃落都使他心口倏地收紧，在下一秒铃起又让他心怀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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