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王竖派人带云衣启程去临安。
安儿由此又得一讯息:御舟从此处回临安,日夜兼程尚需十日,王竖所走小路,必比官道更近。
她把自己得出的结论告诉沈皇后,沈皇后摸摸她的头,柔声夸赞。
安儿红了脸,学得更加起劲,只盼不久后回到宫里,自己不会给沈皇后丢脸。
可是眨眼间,便过去一月,云衣尚未归来,王竖也没过来告知此行顺逆。
本应该同样记挂此事的沈皇后一行人,此刻全然将元宵佳节见皇上的事抛之脑后,满心满眼都是沈皇后,全因她发动了!
二月二日平旦,夜色正浓,沈皇后忽地腹痛阵阵。
沈嬷嬷睡在沈皇后内间的小榻上,算着临盆就在这几天,睡觉都恨不得睁开一只眼睛,听见沈皇后呼痛,惊得一下子清醒。
她一动,睡在外间的安儿也警觉地醒来。
沈嬷嬷忙命安儿去喊张嬷嬷,让她去找刘御医,又叫醒云裳去烧水,安儿领命后,回来便负责各种急事,譬如端换洗热水,拿剪刀之类的。
云衣离去第二日,安儿与云裳就搬进她宿的那间房,她们原本的房间挪与张嬷嬷住,沈嬷嬷则搬至张嬷嬷旧居,自己原室用作产房。
产房刚一收拾好,沈皇后便住了进去。
她们又事先请示王竖暂借一口铁锅,王竖不仅爽快答应,还大方地给出一根老参。
刘御医这几日也心神不宁,干脆和衣而睡,张嬷嬷一喊,便立刻掀了被子,提着早收拾妥当的药箱过去。
隔壁房屋内,盯着垂花门内动静的飞腿王等那门一合上,立刻打开二进院大门,朝王竖家跑去。
这边刘御医入了室,一见到沈皇后躺在床上的样子,便暗叫不好。
沈皇后才腹痛,常理说,距离生产至少还有三个时辰熬,前面应该走动,便于生产,这点沈嬷嬷应该很清楚,可她没让沈皇后下床走动……
刘御医善调养身体,这些年一直与沈嬷嬷交往,沈嬷嬷性情如何,他再清楚不过,她既然不这样做——
唉……
沈皇后这胎的确难生。
众人皆以为皇子在胎中素来安稳,生产必顺,哪知沈皇后直接痛至次日鸡鸣,仍难娩出。
沈皇后浑身早被冷汗浸透,下身剧痛已近麻木。
她自幼博览医书,早知这般瘦弱之躯,生产十之有九不成,昔年久不孕,还想不会亡于此,随后又起猜测自己新的死因的兴致,是风寒、还是天花、亦或疑难杂症?
这样猜着,直到三月前,便不再猜了。
她已明了自己命运,可定要护孩儿活命,可她快要没劲了……
侧头,沈皇后无助地看向一旁始终陪着她的沈嬷嬷,嗫喏嘴唇,无力道:“嬷嬷……”
“老奴在,嬷嬷在。”
沈嬷嬷忍住没流眼泪,怕感染了沈皇后,不仅如此,还强颜欢笑地跟她讲从前养大她的种种趣事。
沈皇后早已没了提起唇角的力气,断断续续地道:“…嬷嬷…参……要他活。”
刘御医早前诊出此胎九成以上是皇子。
沈嬷嬷终是含了泪,塞一片老参进沈皇后嘴里。
沈皇后含着参,起初仍是气息微弱,仿佛快要断气,某一刻,骤然攥紧身侧借力的布带,上身抬起,憋气,眼珠几近爆出,良久,忽地大喊一声,旋即身子一轻,重重倒下。
安儿端水入内,看到的便是此情景。
她不觉恐惧,只是突然想起自己的亲娘:娘亲生她那日也一定这般疼吧,不然,怎么会死掉呢?
当时她太小,无法照顾娘亲,现在她大了,一定可以照顾好娘娘,不让小皇子也留有遗憾。
张嬷嬷双手稳稳接住一婴孩,他哭声洪亮,极是精神。
这哭声让安儿回了神,她连忙将水盆放在木架子上,等张嬷嬷给小皇子做了简单清洗,再奉上刚刚在火盆旁烘得暖烘烘的襁褓。
安儿未刻意记下对小皇子的第一印象,但她是感激他的,感谢他让她得以留在沈皇后身边伺候,才有了学习武功与知识的机会,以及……娘娘的喜爱。
她其实有感觉沈皇后看她的眼神怪怪的,说句大不敬的话,安儿好几次都觉得沈皇后似乎都把自己当作了小皇子来教养。
安儿原以为沈皇后有部分原因是用她来练手,好来年教养小殿下,可当她跟着张嬷嬷将小皇子放到沈皇后身边,看到那床上流淌不止的血,恍然明白了什么——
安儿眼前一下子模糊,又一下子清明。
“娘娘,睁开眼睛看好不好,刘御医没诊错,果真是位皇子呢。这么红的皮肤,长大了一定很白,这点定是随了娘娘。”
沈嬷嬷语气是笑且轻松的,可她面上分明落满了泪。
沈皇后眼睫微动,须臾,才挣扎地睁开双眸。
方才歇了片刻,沈皇后感觉自己恢复一点力气,示意沈嬷嬷扶她坐起,可这一动,又感觉到下身流出一大股鲜血——
她无视。
依偎在沈嬷嬷怀里,沈皇后瞧了又瞧、盯了又盯张嬷嬷怀中的孩子,眼中满是贪恋,可再贪恋,盯得也不过才十息,便让张嬷嬷掀开小皇子襁褓,让她得以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细细端详。
片刻后,沈皇后给安儿使个眼色。
安儿已非吴下阿蒙,她很懂沈皇后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模糊着视线取来早备好的纸笔。
纸是沈皇后被劫那夜穿的里衣裁开的袖子——平铺一旁;
笔是普通毛笔,没有墨汁。
沈皇后早有预想,要以血作墨,可没想到自己连提笔的力气都无了,无法,只好以指作笔,在绢布上一撇一捺地划道:
【妾身沈氏,泣血以书,遥叩陛下圣安:
昔居深宫,得蒙恩宠,常愿执手相伴,共度此生,奈何福薄命蹇,不得长伴君侧。
今诞皇子,眉目深邃,肤如羊脂,左肩一点朱红,生来体貌端庄,怕是日后多惹情债。
妾私心取名珩,珩佩如玉,唯愿他一生清朗,平安顺遂。
盼陛下教其立身成人,不涉权谋,平安终老。妾九泉之下,亦感圣恩。
昭德四年,二月三日卯中,舒晏绝笔。】
这字,是安儿见过的沈皇后写得最潦草的一篇,也是自沈皇后教她已来,她觉得自己最笨的一次。
不然……她怎么会完全看不懂这绢布上的字,也读不出其背后含义呢?
娘娘要是再考她,她若是说自己答不上来,娘娘会不会能过后罚她呢?
正想着,安儿就听见沈皇后唤她了。
“安儿,来……”
安儿泪眼婆娑地上前,道:“娘娘您说,安儿在听,您说什么,安儿都会尽全力做到,奴婢一定会报答您的再造之恩。”
“这样啊……那你记得擦泪,我已不能再像初次见面那样给你轼泪了,还有……以后,还是叫回淮安吧。”
安儿、不、淮安泪水再难抑制,眼泪大滴落下,嘴扁如鸭。
这般哭相,倒真让沈皇后觉得白教她三月,罢了,便容她失态最后一回,再没有下次的。
沈皇后又望向沈嬷嬷,未及开口,沈嬷嬷已不顾尊卑,紧紧抱住她,如鲠在喉,泣不成声。
她的晏姐儿,这一生,终究不似其名。
可恨生前流离,死后亦不知魂归何处。
沈皇后似懂其心,轻声道:“嬷嬷可还记得,我昔日所言?”
“——我的寿陵,依山为体,不植树木,不建寝殿,不设陵园,不修神道。墓中不用苇炭,不藏金玉,随葬只用瓦器。内棺油漆只三遍,口中不含珠玉,不着珠襦玉匣。”
十年前沈舒晏的清脆语声,与十年后沈皇后的微弱气息,恍若隔世在沈嬷嬷耳边重叠。
沈嬷嬷想起来了。
她整张脸顿时变得扭曲,眼睛染上愤恨,说不上是恨山寨里的人,还是更恨皇上心狠。
张嬷嬷也已哭傻了,手脚无措地站在原地,她不是没有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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