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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冬至

小说:

太妃

作者:

十月廿三

分类:

古典言情

临近年关,天越是寒冷。

自发落何舂一事之后,文景帝的身体就时好时坏,朝议不知推了多少,吃了问天观的道士献的仙药,才能提一丝精力处理朝政。

眼见皇帝身体大不如前,储位却一直空悬。大臣们再三奏请立储,呼声最大的就是赵王,以刑部尚书为首,几乎每天都跪在金銮殿,均被文景帝按下。

这样的按兵不动让赵王党逐渐焦躁。文景帝膝下三子,唯一成年有能力继位的只有赵王,皇帝却不松口,很难不让人去想,他老人家是否还惦记着曾短暂露过锋芒的二皇子。

刑部尚书连续几日去董府见董玉莲,却每回都有事错过,次数多了,也叫人明白,董玉莲有意不见。

这让他们焦躁之余更添惶恐。

有一回刑部尚书躲在巷子里,看到轿子从角门出,忙一个箭步拦住,跪在轿前行生礼。

这一跪实在重了,看似低头,实则逼迫。

帘内传出细长的叹息。

“为师且有事,你去府上喝杯茶,喝完了再走。”

董玉莲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赵王党的试探,他这样游刃有余的态度,令人不免恼怒。

“老师就是不肯给学生一个说话的机会吗?”

“何至于此呢。你在廷上跪请立储前,怎么没有问问我这个老师。现在跪这不肯起,是要反过来逼我吗?何大人,做人可不兴恩将仇报啊。”

刑部尚书跪在日头下,出一身冷汗。

“起轿。”

“老师!”

刑部尚书情急之下一把拽住车辕:“是我莽撞,将您置于两难之地,我不求您原谅,只希望您能指条明路,赵王殿下和我都记着您的恩情。”

帘里竖起枯树皮似的手,轿子停下。

“咱家不懂什么大道理,能活到现在,只知道这天要晴要雨,都看圣人。”

“是这个道理……”

“你要是知道,现在便不该来寻我,更不该跪在这,这里处处都是厂卫的人,别看我这些年在他们跟前风光,他们归根到底是圣上的眼睛——你可明白?”

山雨欲来,在这样的氛围下,宫人们说话都压着嗓子,唯恐声音太大,惊动潜伏水面下的某种巨兽。

储位之争,唯一没受牵连的,或许只有被排在党派之外的乔家。

这天乔燕如往常一般来到文华殿。

文景帝在和大臣们商量冬至的事情。

《周礼》记载:以冬日至,致天神人鬼。当朝祖皇帝在建朝初便定下“一岁三祭”的祖例,即清明、中元、冬至三日,需行大祭。但后来迁都北京,皇陵所在天寿山离京城有百里之遥,从悼帝开始,便懒于躬亲,只派勋旧大臣走一趟。

今年又格外不同。

今年黄河中游洪灾泛滥,饿殍无数,民间已有一些“天子失道”的传言。文景帝为了平息天怒民怨,在钦天监和问天观的卜问下,决定在天寿山脚下兴建道坛,于冬至日在那里举行祭天大典——当然,这一劳民伤财的举措,甫一提出便被几个大臣严词拦住,胎死腹中。

最后文景帝不得不退让一步,决定一切从简,道坛不建了,天还是要祭。

打发走几个大臣,文景帝卧在榻上闭目养神。

一切如同往常一样。

殿内没有其他宫人,乔燕读完奏疏,将桌案收拾整洁,洗净笔砚。

文景帝就是这时开的口,袅袅檀香中,他没有费力去掩饰声音里的衰老。

“好久没见老二了,近来晚上睡觉,总是梦到他小时候。”

乔燕停下手里的动作。她一只手里还握着沾水的毛笔,手心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水还是汗。

“我的第一个孩子没有足月就夭折了,老二其实就是我心里的长子。我看着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他会说的第一个字是‘耶’,唤朕‘耶耶’。那时候,我感受到世上所有的父亲都会有的欣慰与自豪。”

这时,常跟在文景帝身边的道童进来添香,文景帝便止了话头,方才一切仿佛只是乔燕的一抹错觉。

乔燕取过干净的绢布,擦干笔杆上的水,然后将其挂回笔架上。

董玉莲躬身进来,手里捧着紫檀盒。

“圣人,金官道君送来今日的仙药。”

文景帝睁开眼,轻抬手。乔燕放下绢布,和董玉莲一左一右扶着他坐好。

董玉莲递上一杯温水。

文景帝打开木盒,将里面的朱色丹药就着温水吞下,闭目养神片刻。

药效上来,他精神也好了许多,当着董玉莲的面忽然问道:“乔氏,这几日我和大臣们商讨的事你也听到了。祭天是大事,但是我愈感疲累,有心想将此事托付出去,你看谁合适?”

一瞬间,乔燕感到董玉莲的目光似乎隐晦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想起了前几日暗中捎来的家书,让她伺机吹吹“枕头风”,助二皇子归朝。

其实就算没有这封家书,在更久之前,她也已经从林太傅那里明白了文景帝的意向。

乔燕眼皮不动,用平常的语调说道:“国之大事妾本不该多嘴,但按祖例,冬至祭天的同时亦要祭祖先皇帝,这也算您的家事,非真龙血脉不可主持。赵王殿下忙于刑部和工部,想来鲜有余暇,其余诸殿下年岁尚幼……不过妾身倒是想到,前不久遇到长公主,听她说起还有个血亲……”

铺垫至此,文景帝没有丝毫打断的意思,乔燕方说出那个被朝廷遗忘已久的称呼:“臣妾斗胆,不如让二皇子来操办此事。”

说着,她抬头,董玉莲的目光已经收了回去。

文景帝不置可否,问:“董大伴,你觉得谁合适?”

董玉莲呵呵地笑:“一切都要看您的心意。”

文景帝笑骂:“你什么时候也在朕跟前藏话了。”

董玉莲不能不说了。

刑部尚书是他的学生,突然跳出水面站在赵王身边,便是将他推到悬崖边上。

董玉莲因此埋怨上赵王,但和赵王相比,熟读孔孟之道、受内阁推举的二皇子更不合他心意。

“那奴婢就大胆直言……二皇子到底有罪无功,就这么放出来,奴婢怕有人会借此事攻讦您。”

文景帝喝了一口水,面色红润了不少,点向乔燕:“我觉得,董大伴的话也有道理,放老二出来怕是师出无名啊。”

总是被皇帝当挡箭牌顶在前面,乔燕如今已经分外熟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二皇子被圈禁六年,再大的过错想必也已经悔悟了,将祭天之事交予他操办,若一切顺利,便代表上天原谅了他,那您也可以再给他一个机会。”

早知乔燕有急智,极善辩,听得此言,文景帝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又一次对她刮目相看。

没有再问董玉莲,当场拍定:“这个办法好,老二究竟还有没有罪,不如让老天爷来决定。”

冬至祭天如何,深在宫城的乔燕无缘亲见了。

十月廿一,冬至日,早上,尚食局送来一大碗饺子。

乔燕生在江南,不爱食这个,只吃了一个应应景,其余都分了下去。

天实在太冷,冬至日休沐七天,不要去伺候两位顶头上司,正是难得的悠闲时日,乔燕窝在床上不肯起。

趁她睡回笼觉的时候,几个奴婢一商量,去大厨房要了些糯米粉和赤豆,回来起了灶,煮了一锅赤豆汤圆,掐着乔燕睡醒的时辰送到床边。

“江南是有这个习俗。”

乔燕捧着碗,热气蒸得眼睛发烫,两口就咬掉一个汤圆,“相传有位共工氏作恶多端,殁于冬至日,死后化作恶鬼继续为祸人间,但是十分害怕赤豆,于是人们在这一天吃赤豆辟邪。”

一碗汤圆下肚,乔燕来了兴致,颇为可惜地道:“要是有冬酿酒就圆满了。”

“什么是冬酿酒?”宜婵疑惑地问。

自乔燕回到乔府后她便跟在身边伺候,却也是第一次听说。

倒是苏杭出生的黎月抿唇一笑:“这是姑苏的习俗。姑苏人十分看重冬至,素有‘冬至如大年’一说,除了要吃汤圆,也要在夜里喝一种加了桂花的米酒,就是冬酿酒了。”

乔燕道:“百姓们忙了一年,在这一晚阖家团聚,喝酒吃肉,未免不是对生活的一种褒奖与寄托。”

宜婵一直有种感觉,入宫后,乔燕变化很大。

从前的乔燕虽也不是什么活泼的性子,但亦有少女的蓬勃,会在夏天贪凉,在冬天赖床,在春天跟着乔四郎去郊外踏青,在秋天应景地感时悲秋;会在夫人面前乖顺地听训,关上门后嘟着嘴生闷气;会因为元日的一盏走马灯,暗自欣怀许久。

但是入宫后,她日渐沉寂了下去,从外表看似乎并无不同,只有亲近的人知道,皮囊下面有什么飞速地死去,这是一种比成长更为沉重的变化。

此刻乔燕难得流露出对什么东西的期许,宜婵顿时生出一种使命感:“奴婢去问一问,说不定有呢。”

乔燕没有阻止:“有就要些来,没有便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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