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乔燕顶着西北风从文华殿回到衔青宫,钗环尚未拆除,忽有奴婢来禀:“娘娘,文华殿总管卢公公求见。”
乔燕一时以为圣上有事吩咐,便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卢公公匆匆而入,不知走得有多急,在这寒冷的冬天脸上竟出了一层细汗。
他顾不得擦脸,一进屋子便扑通跪在地上:“娘娘,文华殿现在闹得不可开交,圣上拔天子剑欲斩人,好几个大人正拦着,林太傅让奴婢来寻您救人。”
乔燕一时没反应过来:“救谁?”
“何舂何大人。”
听到这个名字,乔燕竟丝毫不觉得意外。
圣上气到亲自拔剑砍人,也不知道这位何大人又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圣上一怒至此,此去恐怕惹祸上身,若要明哲保身,最好不掺和。
但她欠着林太傅一个人情。
再说,何舂是内阁首辅束继文的学生,更是平民出生,若真让文景帝把人杀了,那君臣、君民之间都会出现更大的嫌隙。大齐风雨飘摇,受不得动荡了。
只是万事都要量力而行,要救也得先把事情问清楚了。这般想着,乔燕便问了出来,却不想卢公公也是稀里糊涂。
“奴婢本在殿外伺候,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圣上本和林太傅在殿内对弈,文书房那里忽然来了人,没多久圣上命人传何舂入宫……娘娘,过来之前林太傅说了,您要是愿意帮忙,他在大门外头等您。您要是不想掺和,他也能理解,奴婢这就出去回了他老人家。”
“太傅就在外头?怎么不通报!”
乔燕站起身。
这一瞬间,终究是冲动占了上风。上次林太傅救下冯矩,亦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如果她有救人之力,岂能袖手旁观。
走出衔青宫,果然见到须发尽白的林太傅就站在避风处。见到乔燕走了出来,林元海松了口气。
“我怕卢公公说不清楚,特意在此等候娘娘。”
“太傅快些与我说说,何舂又做了什么?他不是在南直隶任职,为何会出现在宫里?”
“说起来,这次还真不是他挑的头,乃是几位御史联名上书弹劾他。说来也巧,何舂的妹妹近日出嫁,他请假送妹妹出嫁,就在京城外不远的镇子上。圣上看了弹劾的奏章,宣其入京问话,何舂他……唉,他也是个拎不清的,从祖宅里翻出一个棺材,这一路扶棺入宫,不仅不认罪,更是当庭怒斥圣上‘黜明陟幽,听信佞言,枉为人君’。圣上勃然大怒,拔剑欲斩,被我拦下,元辅听到消息赶到宫里,一力保之,争到后来,圣上怒急攻心,昏厥了过去。如今医官正在问诊,我这才趁机出来。”
乔燕:“……”
乔燕已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位何大人。
她忍下呻吟,无力地道:“弹劾的时候人正好到北京,哪有这么巧的事。听说是文书房突然送来奏本?”
林元海一叹:“天天被人弹劾,这群太监们也算忍无可忍了,联名弹劾的御史都是董玉莲的人,罪名可怖,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也够何舂喝一壶的。”
“二皇子现在隐居问天观,每逢初一十五,圣上去观中参道打醮,都会秘见二皇子。如今是圣上有意放二皇子回来参政的节骨眼,何舂不可杀,不说其他,便是今天束首辅抵死作保,圣上若真的杀之,这君臣之间更生龌龊,二皇子就算出来,也难以成事……只是圣上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我思来想去,或许只有娘娘还能劝得一二。”
他说的乔燕都明白,一咬牙应了下来:“我这便同你去试上一试。”
林元海感激万分,举手过胸,很郑重地行了一礼:“娘娘愿出面已是大善,我在此先谢过娘娘厚德。”
乔燕忙避开半步,“太傅何须行此大礼,我所做的跟您相比不过微末。”
林元海摇摇头,“不论如何,娘娘还请以自身为重。谋事在人,其余只能看天意了。”
两人走得急,很快至文华殿。
殿前白玉砌的空地上跪着个年轻官员,想来便是何舂。
其大名对乔燕来说早已是如雷贯耳,百闻不如一见,乔燕实在难忍好奇,扭头多看了两眼。只见这位大臣身形板正,五官挺括,眉间刻着川字纹,一副怒面阎王像。
而就在他的身侧,摆着一口崭新的空棺材。
“林太傅!”
途经之际,何舂忽然出声。林元海闻言驻足。
何舂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文华殿的翘檐,语气古井无波:“多谢太傅为下官求情,太傅也要量力而行,万不可引火烧身。下官自知此番入宫大祸临头,本就是存了必死之心。”
林元海道:“我明白你的心志,但若能活着岂不更好。”
“若下官之死可令圣上明目净耳,拨乱反正,下官死得其所。”
林元海摇摇头,朝台基上走去。
冯矩就站在文华殿的门前,身着青色补服,侧对着阶下垂手而立,恰好避开阶下两位文臣跪的方向。
他是跟着林元海来的,在这里也是在等林元海。等二人走得近了,他率先拱手行了一礼:“下官见过娘娘,太傅。”
林元海问:“情况如何?”
“圣上歇在后面的主敬殿,医官刚刚进去。”
“元辅呢?”
“阁老本也跪在外面,但体力不支,如今已有家人抬回家去。”
来到主敬殿,只见殿门大开着,文景帝身边伺候的道童一左一右站在门边。
乔燕与他们相熟已久,直接相问:“圣上如何?”
道童摇摇头,还未开口,医官从殿内鱼贯而出,一脸的劫后余生。正好听到乔燕问话,便有人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边答道:“圣上已经醒来,并无大碍。”
乔燕松了口气,与林太傅对视一眼,对道童道:“可否劳烦二位通传一声。”
“娘娘稍等。”
道童进殿通传,林元海以眼神示意,乔燕跟他往外走了两步,林元海不放心地再次叮嘱:“今日董玉莲不在宫内,勉强算个好消息。就算如此,娘娘也要加倍小心,切莫说错话惹圣上猜忌。”
“您放心,我自会小心。”
这时道童出来了:“道君只允乔娘娘一人入内,两位大人还请在外等候。”
乔燕解下斗篷交给太监,朝林元海点了点头,目光和冯矩相对一瞬,在他眼里看到了掩不住的担忧。
尽管担忧,但他从头到尾都不曾出声劝阻。正如她了解他一样,他亦早就看到她柔顺皮囊下的灵魂底色,她识大体明是非,哪怕身为女子,亦有不逊色于男儿的孤勇,和不可不为的决心。
乔燕孤身跨入了大门。
殿内弥漫着浓浓的檀香味,往里走的时候,唐直抒正巧揣着手出来:“圣上在内间等您。”
乔燕点了点头,跟他擦肩而过。不知是否是错觉,有那么一刹,乔燕似乎闻到了血锈味,再细嗅又没了。
和外面的大殿比起来,文景帝睡觉的东内间面积有些狭小,掀开门帘入目的是一张一人余高的仙桃贺寿绣纹屏风,屏风后就是文景帝睡的小叶紫檀床。文景帝显然还未从方才的争执中抽离出来,脸色潮红,眉头紧锁,怒容未平。
乔燕却从他的怒容里窥见了深深的无力。这位帝王抓了一辈子的权力,终究如细沙一般在他眼前慢慢漏走。
英雄迟暮,岁月平等地俯视着每一个人。
“在想什么?”
苍老的声音幽幽地响起,乔燕回过神,行到床边跪下,握住文景帝搁在床边的手,发自肺腑地道:“妾在想,希望您可以早日康复。”
乔燕能在第一时间赶来,显然乃有人特意请来,文景帝心里雪亮,然看她眼睛盛满了恳切,终究没有怪罪。
文景帝眉头松开些许,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朕还以为,你也要站在他们那边,来给何舂求情。”
乔燕没有隐瞒,“妾身收到林太傅的口信,心里担心您。何舂目无尊上,携空棺入宫,以示不死无休的劝谏之心,沿街见之的百姓们恐怕无一不为其慷慨所感动,在他的衬托下,谁又能看到您治国治民所呕沥的心血呢。”
这番话可谓说进文景帝的肺腑里了,文景帝苦笑:“满朝上下,怕只有你如此懂朕。”
乔燕:“妾身斗胆进言,越是如此,何舂越不能杀。”
文景帝眉头又锁起来,因着方才的铺垫没有动怒,耐着性子道:“为何?”
“何舂做出如此哗众取宠之举,正是为自己留名,可见乃沽名钓誉之辈,于他而言,能落个‘诤死’的结局,便可得万民称颂,流传千古,正是求之不得。您若此时杀他,不是正合他意吗?”
这个江南养出来的姑娘,有着自己的从容。她同人讲道理时,会放慢语调,娓娓道来,令闻者不由自主便先被说动了三分。
文景帝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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