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热在三伏,冷在三九”,冬至后的第一个壬日起入九,这之后一天冷过一天。
往年有些豆蔻初开的宫女为了好身段,冬天也要取出袄衣里的棉花,用针线掐出杨柳似的腰线。而今年比过去的十几年都要寒冷,人走出屋子,对着屋外的铜缸哈一口气,瞬间就能结出冰花,宫女们不得不放弃要好的心思。
这一天,尚食局费心思做了热腾腾的酒酿小圆子,用红豆、肉桂、和着红糖捣碎了做馅儿,掺一点桂花蜜,既开胃,又驱寒。刚一出锅甜香便扑面而来,趁热送到各宫,拿回来的碗果然都空了。
乔燕到北直隶后每回过冬都只有各种馅儿的饺子,乍一吃回南地的美食,有些贪嘴,一不留神就吃撑了。
糯米圆子不易克化,她挺着肚子坐了一会儿,觉得胃气上涌,有些难受,于是站了起来。
“我要出去走走。”
黎月扶着她:“娘娘要去哪儿?奴婢这就让人备轿。”
乔燕慢悠悠地往门边走:“不用了,我想走一走,消消食。”
“您走您的,轿舆还是要备的,等您消完食,走累了,便乘舆回来。”
“哪有那么娇气。”
见主子坚持,黎月只好歇了心思:“是。”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殿门口,齐思嘉捧着衣物走来,给乔燕戴上暖耳、袖套,又披上厚实的斗篷。这个斗篷乔燕从未见过,白底的织锦缎面绣着一支斜生的红梅,恰是傲雪凌霜。
“这是尚衣局新做的样式吗?”
齐思嘉一边系系带,一边卖好道:“这是黎月姐姐得空做的,黎月姐姐针工巧夺天工,比尚功局的女使们也不为过。”
宜婵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黎月也笑:“傻丫头,我不就是在尚功局做错了事,被赶出来的么。”
“这下记起来了。”齐思嘉吐吐舌头。
宜婵最后往乔燕的袖套里塞了一只手炉,见万事俱备,便主动提起门边挂的风灯,推开了门。
这么冷的天,枯枝嶙峋,百花凋敝,无甚看头,御花园里不见一道人影。乔燕在宫女太监们的簇拥下走了一遭,眼见天色渐暗,便要说回去,却在这时,听到了很细微的一声轻哼,脚步又顿在原地。
“你们听到了吗?”
“好像是……小猫在叫。”宜婵不确定地道。
也不知出于什么闲心,主仆几人不约而同地屏气竖耳,果然又听到一声猫叫,只是这声要粗犷许多,听起来有些怪。
齐思嘉兴奋地指过去:“那边,假山那边。”
一边说,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主子。乔燕一笑,心想还是个孩子,如她愿道:“那看看去。”
绕过假山,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双人合抱的梧桐树,树下围着好几个宫人,俱仰着头。
树上传来小猫颤巍巍的叫声,紧接着为了应和似的,人群中间也有人捏着嗓子学猫叫,只是他叫起来不伦不类,惹人哄笑。
嘻嘻哈哈间,忽然有人看到了远处团团簇拥着的一群人,虽然光线昏暗,却也能看清中间是个主子,骇得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口中直呼“见过娘娘”。
这一下,其余人哗啦啦也跟着跪了下去。
乔燕走近两步,问道:“起来吧。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六宫奴婢,顶要紧的就是认全宫里的贵人,乔燕平日尽往来于衔青宫和文华殿,鲜少在后六宫露面,宫人却没有不认得她的。
只是宫人们拿不准她的性子,态度上就显得有些敬畏。
几个宫女太监相互看看,一人被同伴推了推,小心答道:“下午的时候,柳昭仪养的玉主子跑出来顽,将这只幼猫撵到了树上,它好像不会下来,一直在上面叫,奴婢们下值路过,看个热闹。”
宜婵道:“小猫受了惊,就你们那样喊,更怕了才对。”
宫人支吾:“呃,我们,我们也就是……”
说来也巧,这时有人从另一侧小路过来,竟是个长着娃娃脸的熟人。
“怎么这么多人?咦,乔娘娘也在。春山见过娘娘。”
金春山跪地行礼,一只手兜着衣摆,依稀可以看到里面好像装着碎糕点。
乔燕奇道:“起来吧,你这是——?”
金春山脸颊发红,下意识看了眼乔燕身后的宜婵,有些不好意思:“哦,奴婢拿了吃食来喂猫子。”
说着,他下意识低头四顾了一圈周边的草丛,还有不远处的石缝。
乔燕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了然道:“你常来么。”
“啊……是的,”金春山脸更红了,“奴婢喂的吃食都是大厨房吃剩的。往常有两只大猫在这里活动,还生了五只冬猫,奴婢看今年冬天冷,怕它们熬不过去,就去大厨房要些不要的吃食过来。”
正说着话,树上的小猫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又叫了一声,这一嗓子比之方才大多了,听起来有些凄厉。
金春山才知道树上蹲着一只,吓了一跳,都顾不上跟乔燕说话了。
“虎子,你怎么跑上面去了!”
见乔燕十分温和,围观的宫人胆子大了许多,七嘴八舌地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顿。
金春山蹲下身,把吃的东西从兜里拿出来放到路边,然后一撸袖子,攀着树干上的结节利索地爬了上去,惹来几声抽气和叫好。
说来也奇妙,方才毛都炸起来的小猫,看到金春山靠近,反而温顺了下去,任由他拎着后颈下了树。
金春山把它放到地上,小猫怕人,一溜烟就不见了。
“它叫虎子?”宜婵问道。
金春山看她一眼,对上视线,也不知怎的就忍不住挪开眼,笑道:“它生着斑纹,头上还有个‘王’字,五只小猫只有它一个长这么威风。”
宜婵笑了起来:“胆子却不怎么威风。”
金春山呆住,总觉得她似乎在笑话自己,霎时间耳根都红透了,忙转移话题:“乔娘娘喜欢猫子吗。这一窝里有两只长毛,其中白色的还生着阴阳眼,煞是好看,您要是喜欢,奴婢明天聘了给您送过去。”
“今日不过正巧路过,看个热闹,”乔燕婉言相拒,“好了,都散了吧,咱们也回去了。”
衔青宫的人跟在乔燕后边往回走,金春山亦步亦趋,在宜婵耳边低声说话:“好姐姐,您那儿可有吃的。”
宜婵瞪了他一眼。
黎月微微一笑,去接她手里的风灯,轻声道:“你举了一路了,回头由我来。”
宜婵犹豫一瞬,松开手,走到了后头。
离主子远了,金春山胆子更大了,讨好道:“我一直忙到现在,还不曾吃东西,司礼监的灶房不让我们这些小太监用,过了饭点只能饿着肚子了,不想这么巧遇到您,不知道能不能蹭点吃的。”
他脸庞嫩,看起来甚是可怜,宜婵心一软:“跟来吧。”
金春山心花怒放,笑得梨涡乍现:“欸!”
吃完宜婵特地热的饭,金春山回司礼监,走到半道时开始下雪。
雪越下越大,等到第二天午时,成片的鹅毛大雪里还夹着拳头大的冰雹。
又一天过去,冰雹止,大雪未停,人走出去雪已经埋到了小腿。粗使宫人不得不起早,用木板把雪推到路边,及至四更,路边堆出了连绵的雪包。
坊间街道几乎无人行走,少有几家店铺开着,马桩巷口的茶摊就是其一。没有生意,店主人坐在炉子旁朝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发愣。
及至申时末,一辆马车碾过整洁的雪地,留下两行车轱辘印。
店主人看到了,走神地想着:巷子里住着几家寒门,几个大官,这辆马车,会是去拜访谁的呢?
又想:这雪何时才停啊,两日没有生意了。
店主人惦记的马车停在了一户人家前,木制大门年岁久远,边角有些磨损,门上提着“束府”两个字。
从马车上下来了一老一少,都穿着常服。
车夫上前敲门,很快开了,里面的人探头出来,见到老人,忙换上笑,拱手作揖:“这位是林公罢,快请进,我们家老爷等很久了。”
林元海看向身后的年轻人,说道:“跟我来吧。”
在仆从的带领下,他们到了书房,推开门。只见四面墙摆满了藏书,中央一张大书桌,书桌后,当朝内阁首辅束继文面南而坐,一手按着宣纸,另一手挥毫,落下两行豪迈的大字,叫人想不看见都不行——暗云凝冻压枝低,万树垂冰作鬼啼。
林元海道:“这两日大雪停了晨议,元辅倒是有闲情在家赋诗。”
束继文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许久不写,后两句想不出来了,正要撕了。”
林元海呵呵端详两眼,唤身后的年轻人:“子规,你来接上。”
冯矩知道,这是林元海有意缓解他和束继文的关系,虽知道恐怕难以如愿,却也不忍辜负老人一片心意,于是却之不恭,上前行了一礼。
束继文放下笔,走到一边,没有跟他说话,但也没有拒绝。脱下那身绯色朝服,束元辅比朝堂上要显得温和些。
冯矩站到桌后,提笔舔墨,略作思索,写上了后两句。
两名老者看着纸上新墨,各有思绪。
过了会,束继文淡淡地问林元海:“我怎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成你的学生了?成天带在身边。”
“不是学生,总是下属,同在翰林做事,自然天天见面。束大学士啊,你这书房怎么连个多余的凳子都没有,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站久了疼的很哪。”
束继文没被他带走话题。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等时候不敢信他,今日要说的事,他不能听。”
林元海正色道:“你如此郑重,我也不会拿这事玩笑。子规可信。你之前不是在斟酌人选,我试探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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