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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晋升

小说:

太妃

作者:

十月廿三

分类:

古典言情

近日实在太冷,几个炭盆杯水车薪地烧了一夜,晨醒手脚都是冰凉的。

寅初,乔燕头重脚轻地坐起来,眼冒金星。

听到动静,宜婵进得内室,道:“娘娘,文华殿来人传口谕,天寒地冻,雪深难行,今日晨议作罢。”

乔燕如闻纶音,倒回了枕头上,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格外冗长,中间似乎也醒过,昏昏沉沉,不辩日月。等到再次睁开眼时头疼欲裂,喉咙里像插了千百把刀子,费力四望,屋子里还是黑幽幽一片,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天还没亮,还是自己眼睛坏了。

黎月坐在床边步踏上,手里拿着绣绷,就着一根蜡烛穿引针线,时不时抬头忧心地看一眼,冷不防四目相对,她喜极而泣,立刻站了起来:“娘娘终于醒了。饿不饿?身上难受吗?”

“我……”才吐出一个字,喉咙就疼得乔燕皱起了眉,缓了一缓,才说完话,“我睡了多久?”

“您昏睡了一天多,医官来瞧过三回,宜婵姐姐怕来去麻烦,做主留了一位女医士歇在后面的值房,奴婢这就去喊她来。”

说着,余光看到边上的火炉,这才想起来,把炉上温着的药端下来:“您先把这个喝了。”

黎月素来稳重,鲜有这样手忙脚乱的时候。乔燕心里微暖,乖乖喝了药。

一旁,黎月又道:“医官说您不可再受凉,但这屋子没有地龙,白天还好点,晚上可怎么办。奴婢和宜婵商量过,我们两个夜里轮流给您暖被子,只求娘娘不要嫌弃。”

“我怎会嫌弃,”乔燕温柔道,“我该谢谢你们才是。”

病来如山倒,乔燕足足躺了半个月才见好。这半个月里大大小小宫妃都来探过病,就连皇后也遣人来过几次,唯有柳昭仪没有来过。听说她近来鲜少踏出紫薇宫,赵王进宫的次数也有所减少——自二皇子封秦王后,这对母子行事低调了许多。

无人前来时,宫人们轮流陪乔燕打发时光,有时候金春山过来,带来一些前朝听来的消息。

大雪不止,从北直隶一直下到浙江,民间人畜冻死以万计,不知何时开始有“帝不仁,天不遂”的谣言在两京流传。传到朝堂上,文景帝怒急攻心,一病不起,为了平民愤,拖着病体亲自开坛祭天,祈求天象转晴,最后却成了笑话。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文景帝将问天观的道士打为“末流骗子”,全都关进天牢等着来年秋后问斩,他自己回到主敬殿吐了一口血,彻底倒了下去。

乔燕一能下地,立即顶着风雪去主敬殿请安。

半个月说长不长,主敬殿一切如常,只是门口不见了那两个总是故作老成的道童。

问天观的道士被问罪,两个无辜稚子也不知是什么结局,以后若是有机会打听一下,还活着就帮一帮……乔燕忍下恻然,向门口太监道明来意。

太监入内通报,不多时出来,身边跟着主敬殿的总管太监卢柴。卢柴连连作揖赔笑:“乔娘娘,不是奴婢不让您进,圣上还没醒,奴婢不敢擅作主张。”

乔燕不以为意:“不妨事,那我……”

话未说完,身后有人道:“医官不是说,陛下这个时辰该醒了么。”

这声音低沉,一听就知来自年轻男子,乔燕跟着众人一起循声朝阶下看去,撞入一双不见深浅的眼睛。

这双眼简直和文景帝生的一模一样。

京中这个年纪的宗室男子,乔燕都曾在宴会上见过——除了秦王。

乔燕猜出来人身份,在走和留之间犹豫了一下。文景帝万一当真醒了,自己转头就走显得不诚心,于是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

秦王走到门前,目光淡淡地从她身上掠过,落向卢柴。

卢柴一个激灵,不知为何脸色竟有些白:“回殿下,奴婢、奴婢不敢妄言,圣上确实未醒。”

乔燕离得近,看到他嘴唇轻微地打着哆嗦。

秦王亦有察觉,眼神一沉,龙行虎步地走向大门。卢柴也不知脑子抽了什么风,竟伸出手挡了一下。

就这一下,气氛骤然凝固,门口的太监宫女有一个是一个,下饺子似的跪了下去。

卢柴膝盖一软,磕在地上,竟然吓得带上了哭腔:“殿下……”

“里面还有什么人?”

到了这个时候,卢柴不敢再瞒:“赵,赵王殿下在内侍疾。”

秦王脸色沉了下去:“我再问你,父皇可醒着?”

“奴,奴婢不知……”

乔燕心里一跳。如今朝局紧张,凡事一涉及这两位皇子,就有夺嫡的嫌疑。她不敢再留,准备离开,却不想秦王忽然扭头道:“四弟既然在内,父皇当是醒了,这位娘娘既然要请安,不如随我入内。”

也不知道赵王一个人在屋子里做什么,内间无旁人,秦王这是怕独自进去出岔子,于是找个人做见证。

乔燕心中暗悔。然而秦王这样说话,她又不好回绝。

许是听到了动静,他们进门的时候,东内间门帘一掀,赵王含笑走了出来。

和秦王不同,赵王兼任工部的侍郎,时常出入御前,乔燕打过几次照面。这位赵王殿下五官清俊,气质温和,因为常年随父修道,身上还有种脱俗之感,乍一见很容易令人生出好感。

“二哥。”赵王道。

秦王亦牵起嘴角笑了一笑:“四弟早早便来侍疾,令愚兄惭愧。”

“爹久病在床,做儿子的心里难过,来尽尽孝心,”赵王拱了拱手,话音一转,“知道二哥有话要和爹说,弟弟就先走了。”

去时,经过乔燕身边,乔燕微微屈膝,赵王还不忘喊一声“乔娘娘”算作招呼,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秦王没有管赵王去向,往前两步,撩开还在晃动的门帘,看向里面,身形一顿。

乔燕看不到房内的情形,正在纳罕之际,帘后传来文景帝苍老的声音:“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原来文景帝竟醒着。

若方才便醒着,那君父与臣子独处一室,会说些什么?为何卢柴要拦着他们,是受到了谁的授意?

乔燕不敢深想。

李稷走进内间,跪地叩首:“儿臣请父皇安。”

“咳咳,起……咳咳咳……”

床上纱帐随着咳嗽声一阵颤动,如果是赵王,这时已经上前嘘寒问暖了,秦王却在站起身后,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

咳嗽许久方停,文景帝的胸腔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吃力地问:“乔氏……呢?”

文景帝显然听到了方才赵王的话,乔燕本来还在外间踌躇,这下是不得不进了。

“妾在这儿,”乔燕穿过门帘,眼眶里已经涌出泪水,泫然欲泣,“早该来看您,但一病经日,今日才能下地。都是妾身不好,没能在您跟前侍疾。”

床帐中探出鸡皮般的手,“过来。”

乔燕走上前,跪在床边,毫无芥蒂地握住了那只手。

在她被家人当做礼物一样赠出的时候,在她最孤苦无依的时候,文景帝给了她一处得以周全自身的容身之地。平心而论,对这位皇帝,哪怕有冯家的冤仇夹在中间,乔燕也很难生起怨恨。

“咳咳,别说傻话,不怨你。”

乔燕抽泣不止。

文景帝叹了一声,安抚地动了动手指,轻拍她的掌心。

“你那个侧殿太冷了,我答应过你,让你搬到,咳咳,有地暖的屋子,到现在一直不曾兑现承诺。”

说着,他松开手,指向不远处的多宝柜:“第三排……咳咳咳……左数第二个,你去打开。”

“是。”

乔燕站起来,转过身,余光里瞥到秦王。自她出现后,文景帝便视这个儿子为无物,他们其乐融融,反倒衬得秦王像个外人。

也不知秦王此刻是个怎样的心情。

这么想着,乔燕下意识看了眼秦王,不想秦王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一瞬,秦王平静地移开了眼。

乔燕走到多宝柜前,拉开文景帝指定的柜格,里面放着一卷圣旨。

文景帝:“给你的,打开看看。”

“是。”

窗外,一只圆滚滚的麻雀扑棱棱地落至窗台,抖落羽毛上的雪水,乌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透过琉璃看向窗户内。

满室幽寂,只有文景帝沉重的呼吸。乔燕展开手里的圣旨,阅毕,跪地叩首,恳切哽咽:“妾身谢圣上隆恩。”

秦王目光无声地落在眼前的背影上,她低垂的头颅下有一段修长的脖颈。

说来讽刺,此刻在文景帝对这位后妃态度上,竟见到了他儿时曾肖想过的温情。

“这件事拖到今天,并非忘了,而是晋封位份,总要师出有名才好……咳咳咳……但我这一病,怕是……”话音消弭,文景帝静了片刻,摆了摆手,“算了,你们下去吧,我乏了。”

一离开温暖如春的内间,寒气顿时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乔燕裹紧斗篷,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候在门口的宜婵忙把新填好炭的手炉塞过去,撑起伞。

“娘娘,我们回了么?”

斗篷里,乔燕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圣旨,一时惘然。获封固然欣喜,可皇帝病如槁木的模样始终挥之不去。

心情沉郁,由来有二。一是帝恩难报,二是思及自己宛如攀附巨木的藤蔓,若是文景帝驾崩,这一道圣旨又能护几时呢。

乔燕深吸一口气,看向秦王,等他先行。

“我的侍从不知去哪儿了,娘娘先走吧。”秦王没有什么表情,不过语调尚算温和。

乔燕看得出他心情不佳,只是不好多嘴安慰,于是行了一礼,领着宜婵先行离开。

回到衔青宫,离得尚远,便见门口有一个眼生的太监原地转圈。见到乔燕的步舆,那人激动地冲了过来,跪倒在地,双手紧紧地扒着步舆。

“娘娘,求您救救小金公公吧!”

宜婵倒抽一口冷气。

乔燕叫停步舆,让人起身:“发生什么事了?”

小太监抽抽搭搭,看样子和金春山关系不错,幸而言语没有失了条理,很快说清了来龙去脉。

“柳昭仪的狗主子被发现死在了贤妃宫里,贤妃一口咬定是吃了花园里地上洒落的糕点毒死的,这一查就查到了小金公公头上,小金公公一刻前就被带走了,现今也不知如何,请娘娘快去救救他吧!”

乔燕面色微变:“他在贤妃宫里?”

“是的。”

宜婵急道:“既然狗子在花园里吃的糕点,为何会死在贤妃宫里!”

乔燕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吩咐道:“去敬和宫。”

步舆改道,小太监松开了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乔燕态度镇定,他宛若吃了一剂定心丸,总算记起了身为奴婢的分寸,不由有些后怕,方才那样扒着主子的步舆,也不知会不会遭到嫌恶。

乔燕问:“为何不去司礼监求助?”

金春山好歹是司礼监的人,赵王和董玉莲交往,尚要给几分薄面,更何况是这夺嫡的紧要关头,柳昭仪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司礼监若去要人,只是一句话的事。

小太监苦笑:“奴婢何尝没去。只是司礼监那几位爷爷都是自扫门前雪,哪个有心管这种小事,奴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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