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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夜谈

小说:

太妃

作者:

十月廿三

分类:

古典言情

冬至翌日频传喜报。

先有福建水师抗倭大捷,后有二皇子主持祭天圆满成功,圣心大悦,恢复其亲王爵位,赐封号“秦”。

这次赐封先前从未流露过半点消息,文武百官吓了一跳,很快以束继文为首的官员反应过来,欣喜若狂,山呼万岁。

朝议结束,赵王笑着恭贺秦王,看不出半点勉强。消息传至后宫,柳昭仪失手摔碎了一对最喜爱的琉璃瓶。

秦王起复,乔燕深知自己会被赵王党恨上,特意把衔青宫上下齐召一堂,叮嘱近日小心行事,以免柳昭仪报复。

宜婵不解,乔燕私下跟她说:“这封号也有讲究,‘秦’与‘赵’,秦为尊,圣上虽未恢复秦王东宫之位,但是赐下这个封号,不能不令人多想。”

“赵王在朝经营这么多年,岂是一个封号就可撼动的。”

“经营多年又如何?到头来不过天子一言。秦王虽被圈禁多年,玉牒上却记在皇后名下,乃是正统,在这件事上,整个儒林都是他的后盾,不一定就比不得赵王。”

柳昭仪母家背景平平,在她承宠前,柳家最大的官位不过从五品,柳昭仪一举得子,才抬举了柳家。

柳昭仪不是个聪明的女人,但赵王确实敏慧,他深知自己的不足之处,这么多年投圣上所好,醉心修道,抓住机会为圣上排忧解难,这才稳坐“最得宠的皇子”一位。

圣上子息祚薄,柳昭仪育有一子一女,功绩斐然,这么多年却只得了一个低位,其实已经昭明了圣上心意。只是从前秦王废为庶民,圈禁城郊,朝中再无皇子,柳昭仪和赵王得势,这才蒙蔽了很多双眼睛。

不想多年经营,还是不敌叵测圣心。

圣上的宠爱又如何?柳昭仪不也很宠爱她那只京巴犬么?

想到这里,乔燕隐隐有些忧心。

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圣上最近做事越来越急躁,赵王在朝经营多年,暗中不知还有多少布置,真的会甘心退让吗?

当月望日,乔燕起了个早去景仁宫请安,柳昭仪称病未至,昔日与她交好的妃嫔三缄其口,皇后循例请人送去名贵药材补品,慰问一二。

与柳昭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贤妃。

贤妃膝下仅有一位公主,还远嫁北元,看似无依无靠,是以平日低调做人,事事小心。但贤妃母家的侄儿曾是秦王侍读,秦王起复,贤妃扬眉吐气,满面春风,话也比平日多了起来。

又一日,乔燕前往文华殿,在踏跺下迎面撞见董玉莲。

一条道,两个人。一阵风把相似的一幕从半年前吹到今日。

乔燕慢慢停下步子,平静地看着董玉莲,眼里没了从前的畏惧,也没有得意。

董玉莲还是笑吟吟的,似乎二人之间从未生过龌龊,如常问候,匆匆远去了。

结束一天的诵读,乔燕扶着文景帝蹒跚地回到起居的主敬殿。

文景帝坐在床上,单手接过乔燕倒的温水。方才在大臣面前时还好,此时此刻,他隐忍了一天的力不从心慢慢显露出来,握着茶盏的手克制不住地打着颤。

随着一声闷响,轻薄细腻的白瓷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水洇湿了一大片。

“圣上恕罪。”

乔燕连忙跪地,双手捡起茶盏。

文景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怪罪。但经此一遭,他的心情也降到了极点,一团气似乎堵在胸口,让他呼吸变得浑重。

“乔氏,你尽心服侍我这么久,我也没赏过你什么。咳咳。”

文景帝咳了两声,乔燕轻抚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乔燕轻声道:“圣上予我甚多,妾身别无所求。”

文景帝喘了一口气,拉住她一只手,感慨似的拍了拍:“天越来越冷,你住的侧殿没有地龙,朕再赏你个有地龙的屋子吧。”

于乔燕而言,这几日充满了一波三折、鸡零狗碎。

于冯矩而言,只有满屋的故纸旧事。

休沐结束的第一天是个阴天,入夜后,月亮隐在厚重的云层后,透过罅隙映出斑驳的线,把黑天割成无数碎块。

翰林院一角屋中仍旧亮着烛火。

朝堂局势风起云涌,这儿是大齐门内少有的清净地。

束阳将笔洗净挂在架上,纸上小楷笔墨未干,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两朝之前一位义商的生平。

他端详着这半个月的成果,心里涌出浓郁的成就感。若不出意外,此文将入史册,也不枉他宵衣旰食这么多月,衣服套在身上都宽大了一圈。

扭过头,透过两个书架看到灯火如豆,莹莹烛光的笼罩下冯矩仍在奋笔疾书。

束阳面露复杂。

冯矩官复原职、重回翰林时,无人愿与他一间屋子共事。

《齐志》是一部纪传体史书,林太傅让冯矩仍旧如从前一般负责其中的巨贾篇,另外两个同僚当即摔笔明志,表明不愿与其为伍。

林太傅没有强求,问唯一沉默的束阳:“檐臣,你呢?”

冯矩也将目光投了过来,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似乎早已做好独自一人的准备。

顶着同僚愤怒的眼神,鬼使神差的,束阳说道:“我仍如从前一样。”

那一瞬,他看到冯矩眼神十分诧异,继而变得感激,好像从他这句话里汲取到了某种慰藉。

同僚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仿佛他走上了什么岔路。

林太傅走过来,握了握他的肩膀,似喟叹似宽慰:“那巨贾篇日后便交给你们二人了。”

后来冯矩也问过他,为何仍旧愿意共事。他润色着笔下的文字,头也不抬地说:“文无过错。巨贾篇一共收录二十一人生平,其中泰半都是你整理出来的,不论品性如何,至少你的文章我们都不及。我一直相信,人有千相,唯文字如棋子,一落一定,为大真实。”

束阳从回忆里抽身,拿着纸张走向那盏烛火,公事公办地道:“山西义商刘世宜一篇我已整理完,初稿是放我那儿还是拿给你?”

冯矩搁笔,起身双手接过:“辛苦束修撰,先放我这吧。”

“还剩孔道学和李汜二人之传,这二人里面,孔商生于闽,发于琉球和苏禄等海外之地。李商生于苏州,富于江南。常先生带回来的关于他们生平的手稿遗失,怕要亲自再去一趟。但这一走,少有半年,长则数年。”

上一任皇帝决心修齐史,这才有了《齐志》,当时的巨贾一篇由一位常姓老翰林负责,常老先生一生游走在外,没有后代。中途因为朋友的一封手书,回京收了一位学生,从那之后一边带学生外出游学,一边继续整理手稿。后来老先生病故于道,他的学生扶灵还京,带回老先生的手稿,整整塞满了两大书箱。

这位学生就是冯矩。

冯矩十四岁跟着老师在外游学,十八岁回京,二十岁金榜题名,点状元,入翰林,见老师的书稿被堆弃于书库角落,因无人打理生腐蛀虫,心痛不已,这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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