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朕的白月光》
“雪崩?”
萧珣起身,在殿中踱步,“淮阳国地处中原,山应当不高,伤亡几何?”
“禀陛下,这次雪崩的,是淮阳城郊的翠微山,山下有两个乡,屋室几乎皆埋在了雪中,合计受灾之人有三千余。”
快马加鞭而来的信使,呈上了淮阳国国相崔衡的文书。
“朕记得,翠微山上有郡国学舍。”萧珣扫了一眼文书,问,“学舍里有多少人?”
“回陛下,如今大雪封山,奏报传来之际,尚不知学舍中是否有伤亡。不过,好在将近年节,学舍里并无学生,只有几个夫子,与学舍之中日常洒扫、庖厨之人还住在山上,如今虽然没有明数,但应当不足十人。”
苏丞相已经到了殿外。
信使退下之后,萧珣给苏澹看了急报:“灾情虽不算严重,以屋室损毁居多,被雪压死者寥寥,但正值元日将至,若是不好好安置,只怕民心极易生乱。”
不仅是年关将至。
萧珣没有说出口的是,朝中瞿氏势力刚倒,上至三辅,下至郡县,官僚任免,都受了震荡。
瞿阳下狱之后,不时有人递上奏疏,为其陈冤。足见,他的根系不知还有多深。
若是有人借着天灾之事大做文章,以天降警示,来讼其忠直,瞿阳的罪行,恐怕就要变成一笔糊涂账了。
瞿阳若不诛,对于一个刚收回权柄的年轻君主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他恨极了他。
宽仁的声名又怎么样?
十四年,他在瞿阳的阴影底下活了整整十四年啊。
十四年的红轮朝升暮落,可是他看见的天空永远是灰黑色的,像天狩三年年末,昏昏欲雪的天。
苏澹颔首:“陛下所虑甚是。淮阳国乃淮阳王的封地,淮阳王却久不理政,沉迷声色,其所任免的官员亦是同流合污之辈,如今出了雪灾,只怕国中已经是一片混乱。如此,崔国相才急着上书朝廷。”
“故而,由淮阳国自行筹措,赈灾,卿也觉得不妥?”
苏澹称是,“臣以为,朝中当派光禄大夫、博士执节前往,主持赈济,开仓放粮,安置灾民。”
他犹豫了片刻,又道:“除此之外,臣亦有隐忧,淮阳国地处中原,水土丰饶,物阜民丰,有九县,人口上百万,每年仅山海池泽之税就超过万万,五之有一为朝廷献费,但是剩余的,大多都化作了淮阳王与其子骄奢淫逸之用。”
萧珣明白苏澹的意思,轻哂:“丞相言下之意,淮阳当,去国治郡?”
苏澹肃立,行长揖:“陛下明鉴。”
本朝开国之初,太祖杀白马立誓,翦除异姓王,只分封同姓子侄。诸侯王叛乱却仍屡见不鲜。
到了先帝,推恩诸侯,萧氏王侯除了嫡长子袭国外,其余子孙均能裂土为侯。
诸侯国越来越小,实力大减,不少因无后而去国。
比如,广陵王的儿子在其父死之年的年末,得了瘟疫,不治而亡,广陵国除。
如今的诸侯国中,较有实力的,一是燕国,燕王萧钺六岁袭了燕国,如今不过二十。
二是豫章国,豫章王是先帝的一母同胞的弟弟,已经年过七旬,子孙无数。
此外,便是淮阳国,淮阳王年富力强,膝下唯有独子,萧锦。
萧珣与二兄淮阳王交往不多,与萧锦玩得挺多,但印象实在不怎么好。
尤其是此前他们的玩伴里,有一个样样都优秀的萧钰。
萧锦不好经史,在承明殿读书的时候,就一直不为苏澹所喜。
然而他又与瞿清川不同。
瞿阳对瞿清川颇为严厉,尽管动辄打骂的严厉,最后达到的是适得其反的效果,但这是后话。
淮阳王对这个儿子却是极尽溺爱之能事,他的王妃不遑多让。
萧锦,实在像极了淮阳王——至少像极了萧珣知事后,所认识的那个淮阳王。
在先太子谋逆案后,淮阳王以其年资,本被许多人看好,会继承大统,他却日日酩酊,夜夜笙歌,放出醉话,只愿做一个胭脂堆里的“皇帝”。
后来更是力排众议,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一个收在后院的歌姬立为了正妻。
萧锦不爱读书,却擅音律,不精于骑射,却擅投壶博戏。
他虽没有娶妻,却在京中的淮阳王府与乐署的歌女舞女中长大,早早得了“好女色”的声名。
当瞿清川在承明殿中,偷偷摸摸拿出那本避火图的时候,他只是一瞥复一哂,觉得小人打架,不过儿戏。
在瞿阳的要求下,萧锦十五岁,作为世子,前往淮阳就国的时候,萧珣心中还松了一口气。
不然,他在承明殿中,一会儿拉一拉苏婵的堕马髻,一会儿在藏在书卷底下的绢布上,画出一个苏婵的肖像,虽然看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雉鸡,被苏婵追着打。
苏婵从书案上跳起来,碰着了砚台上搁着的笔。
墨汁溅到了萧珣案几铺开的书卷上,也飞到了他头顶的碧玉冠上。
苏婵看着点点墨痕,一片狼藉的白缣,吐了吐舌,说:“阿珣,你下回作一幅图,给你的好侄儿瞧瞧,什么才叫做真正的画儿!”
随着萧珣慢慢知人事,见萧锦对苏婵嬉皮笑脸的样子,心里是相当不舒服的。
连萧锦叫苏婵的那一声“表姑母”,在萧珣听来,也觉得格外的腻。
不过,这对父子放浪形骸,声色犬马,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淮阳国得天独厚,少有天灾。
上一次得到淮阳的急报,还是景和元年,山匪猖獗。
淮阳王对这件事倒是格外上心,大约是想要投朝廷,或投瞿阳所好。
因为山匪所到处,正是瞿阳极力推行的郡国学舍。
急报一至,瞿阳立刻点了头,淮阳国便开武库,起戎事,不久便剿灭了山匪。
是,淮阳王虽不成器,处处游离于朝堂之外,立场却十分微妙。
萧珣十五岁那年,苏澹联合萧氏本家王侯,一道上书,想要逼迫瞿阳交出辅政大权,促使萧珣加冠亲政。
那份请愿书中,他记得清清楚楚,并没有淮阳王萧珵,与世子萧锦的名字。
而两个多月前,瞿清川在上郡打着“平反废太子冤案,拥立太子遗孤”的旗号,谋逆造反之际,四方皆有谣言,大司马大将军瞿阳被其独子逼反了。
朝廷军令皆出自大司马,派往上郡的大军,实则是逆贼的援军。
而天子早被软禁,朝中不日将迎立新君。
谣言如斯,愈演愈烈,淮阳王不可能听不到音讯,可他仍如天狩三年案发一样,岿然不动。
不知是置身事外,明哲保身,还是,乐见所谓的“太子遗孤”被拥立为新君。
萧珣走到了宣室殿一侧高悬着的疆域图跟前。
“淮阳国。”
他抽出了一柄长剑,寒光瞬间遍布了淮阳大地,剑锋直指翠微山。
余光掠过了豫州土地,他被紧邻的地名吸引了。
正是颍川。
阳翟县。
*
林榆的白马极有灵性,停下了脚步。
贺季也惶惶然勒了马。
翠微山忽然雪崩,好在他们不曾走到山腰,所以没有受伤。
贺季耷拉了唇角:“这雪崩了,封了下山的路,元日也得窝在山上了。”
“山下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不过,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想要下山啊。”林榆嗤笑,“李媪让你下去采买一趟,你回来还嫌腿酸。”
李媪就是昨日阿瑶口中在学舍里做饭的“老妪”。
贺季悻悻然:“这不是阿鸢好容易来一趟淮阳么?还没见过淮阳城里的热闹。”
林鸢听见热闹,眼睛一亮,体贴地说:“没事,我要在这儿待好些时日呢。等过了这阵子,雪化了,就好了。”
贺季唇角转了向,笑得欢喜:“雪化了,我带你去乐署听曲,等十五望夜,再带你去看灯和百戏。淮阳国中的乐署,那可是淮阳王和王妃亲自督建起来的,里面的舞乐都是一等一。”
林榆横了他一眼,脱口对林鸢道:“你要在这儿待好些时日,跟我商量过吗?”
林鸢眸光一转:“是不是我在这儿待的时日一长,那些姊姊啊,妹妹啊,就没法来照顾林夫子了?”
贺季闻言,没心没肺地爆笑了起来。
林榆睨他:“行了行了,别把这雪震得又崩一回。”
这两日中,他没有问过林鸢如何出了宫。
至于为何离开了长安的父母,林鸢吐了一口浊气,说:“我才刚回去,阿母就要为我张罗着相看人家。阿兄,我若跑得不快些,只怕现在就走到了‘纳采’这一步了。”
但他在找阿母做的芝麻饼时,看过林鸢的包裹,不见有任何身籍。
又因他之前找淮阳王世子,打听过椒房殿宫人在瞿皇后被废之后的境遇,大多数是同废后一道贬至了上林别苑的偏僻之地,于是有了猜想:
林鸢大抵是从上林苑逃出来的。
她能逃出来,林榆心里松了一口气。
最初,他与阿父阿母都不愿林鸢进宫。
可是,前来采选良家子的吏卒包围了他们的家。
当他们叫嚣着,要查看他们全家的身籍,以历年的田租口赋相威胁时,本来左手铁锹,右手铁耜,气势汹汹,充当门神的阿父,忽然哑了声。
在吏卒震天响的敲门声里,阿父最终交出了阿鸢的身籍贴,还有阿鸢。
阿父后来同流泪不止的阿母说:“这些吏卒同狗皮膏药一样,躲过了今日,明日又来了。”
他解释得前言不搭后语:“称病也不行的啊,病一好,还是得进宫去的,早晚的事。”
他思索了一番,又添补道:“隔壁的阿银的确是称病躲了过去,可是,阿银那鼻子、那眼,一阵风吹过,都能抹得平了,谁会挂在心上?阿金的脸,比马还长,宫里头御马无数,还差这一匹吗?”
“咱们阿鸢模样太好,哪怕皇帝见过都忘不了吧,别提那些吏卒了!”
他最后宽慰:“宫里,宫里又不是什么虎穴狼窝,吃不了人的!到了年岁,二十五岁,就能出宫。出宫了就好了!”
这是林榆第二次见到阿父这般仓皇的模样。
第一次是八岁那年。
阿父带着他来到了一个草庐。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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