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崔砚秋气鼓鼓的,秦冼与卢令娴不由对视一眼,神情担忧。
崔砚秋或许没有自己口中那么豁达。只因今日是秦冼大喜的日子,她断然不会沮丧落泪,于是强颜欢笑。
见她们担忧,崔砚秋拍拍秦冼的手,豁然一笑:“好啦,不用为我发愁。我接了这么大的生意,如今你成了世子夫人,若是他们胆敢欺负你,你就算一走了之,我也能养你一辈子!”
“还有你!再给你也添一双筷子!”她笑眼望向卢令娴。
秦冼重重点头,一本正经道,“既然靖王没那个福气,那我日后便召了全长安的男人来,排着队来给你当马骑,从东市骑到西市,再载着你去曲江池游上几圈!”
姐妹三人终于开怀。喜娘此时却到了,说新郎即将归来洞房,请新妇亲眷离去。
国公府很大,崔砚秋对此更为熟稔。她带着卢令娴,以及二人的婢女,绕过弯弯绕绕的小路,向着正门而去。
“砚娘,是海棠树。”卢令娴停下脚步,叫住崔砚秋。
崔砚秋循着她的指尖望去,高悬的红灯笼映红了一片盛开的海棠花。
“你记不记得,八岁那年,你想要侯府里最高的海棠果。”
卢令娴去拉崔砚秋的手,已是暮春时节,后者的手依旧冰凉。
崔砚秋并不讲话。
“旁人都说算了,让仆役去找竹竿来打。可你呢?你偏不!
“你挽起裙子,踩着下面仆役的肩膀,咬着牙,摇摇晃晃地非要自己爬上去。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又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
“可第二天,你拖着那条伤腿,愣是搬来一个又重又长的梯子,亲手摘下那颗最红最大的海棠果。”
崔砚秋怔怔聆听卢令娴的追忆。
“还有十二岁,教我们的那个眼高于顶的男夫子。他断言女子无法理解经义奥妙,所有学生都认了,唯独你不认。
“你用了整整一旬时间,翻遍你父亲书房里所有相关典籍,在月考时写出策论,不仅驳倒了他的观点,他哑口无言,亲自向你道歉。
“十七岁,你被族人逼迫,同世子订婚。所有人都在期待这场婚约会以什么形式收场,可你呢?
“你没有妥协,你用尽了毕生手段,对我说,‘我要开一家首饰店,立足于长安金银行!’
“我觉得你疯了,你的族人也觉得你疯了。但是你如今已然鹤立鸡群,摆脱族人管控,成功解除婚约,生意遍天下。”
话语的力量缓缓凝聚在一起,卢令娴紧握崔砚秋的手,目光灼灼。
“所以,砚娘,看着我。
“你的战场,从来都不在后宅庭院,你的天地,也绝不该被一个男人的去留而定义。
“我眼中的崔砚秋,从来都不是需要依附乔木的丝萝。你本身就是一棵参天大树,根系深深扎进泥土,饶是狂风暴雨,仍旧脊梁直挺、不惧风雨。
“我眼中的崔砚秋,是博陵崔氏最耀眼的明珠,你就像明月铛任何一个耳挂上的珍珠,你的光芒是自己挣来的,谁也夺不走,更不该因任何人而黯淡。
“一个李珩,又怎配让你怀疑自己?”
崔砚秋怔怔地听着,积蓄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我、我知道……我只是,我只是……”崔砚秋泣不成声。
我只是很伤心。
她反手紧紧握住卢令娴的手。
红尘纱幔,月色依旧。
蒙尘明珠,轻拭尘埃,便将重现光华。
*
新婚燕尔,秦冼夫妇过去几日都忙碌的很。由于是圣上赐婚,他们需要先入宫谢恩,然后再干闲杂之事,有条不紊。
崔砚秋消沉了几日,便迅速振作起来。
她一连认真带了卢令娴好几天。这架势摆明了,她准备将经营明月铛的重任,交到了卢令娴手中。
卢令娴有些迟疑:“你确定我能行么?”
“我遭夏侯鼎诬陷之时,不就是卢娘子帮我照看的明月铛么?”
崔砚秋故意将“卢娘子”三个字咬得极重,语调颇为揶揄。
卢令娴面上正经了几分,“上次是上次,这回不一样。上回我帮着看了两天班,没出什么乱子,我便谢天谢地了。这一回,你一去就是几个月,我这心慌呀。”
“怕什么!”崔砚秋笑道,“颜娘子被我打发去坠星阁了,她也会时常来帮衬你的,你就放心大胆地做吧!女子从政从商从军,都是好的,技多不压身嘛!何况,我又不是不发你工钱!”
崔砚秋加码道:“我的新设计,还等着你去大卖呢。”
卢令娴这才敛衽颔首,目光沉静:“《左传》有云,‘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我既受砚娘嘱托,便如守疆卫土一般,谨守其规、护其周全。纵有风雨扰攘,必保店铺安然,待你归来之日,完璧奉还。”
崔砚秋笑道,“娴娘饱读诗书,不入仕途实在可惜。”
“那说好了,”卢令娴这才笑了,紧绷的唇角松动,戏谑道,“亏了钱,可不准赖我!”
楠楠在那对崭新的样品耳挂前趴着,眼睛亮晶晶的。她小跑到崔砚秋面前,语气崇拜:“秋姐姐,你怎么什么都会呀?你怎么想出来这么漂亮的首饰的?”
崔砚秋抬手抚摸楠楠额发,楠楠额前的小胎毛被蹭得直往后去,又跳脱回额前。
“秋姐姐一开始也不是什么都会呀。”崔砚秋哑然失笑。
如果有人以为她的职业很高雅,那么大致是对珠宝设计不了解。
然而事实上,这份工作大抵是这样的——
灰色的工装背心紧贴着她线条流畅的臂膀,每一寸肌理都在锤起锤落间绷紧、舒展。
汗水沿着肩颈的沟壑滑落,却在触及烧红的器胚前,便被炽热的风蒸腾。
她足下踩着黝黑的炼器台,手中铁锤有节奏地起落。
“铛——铛——铛——”
锤音自炼气炉深处传来,余韵悠长。
这就是现代的她,做这份工作时的状态。
崔砚秋嘴角抽了抽,这般回想起来,都觉得实在不体面。
她低下头,拽着卢令娴的衣袖快步出门,穿越街道。
“咱们去哪儿?”卢令娴一时间没搞明白状况。
“坠星阁!”崔砚秋尽量不去回忆从前,她磨着牙说道,“我要去把他写的牌匾砸了!”
靖王亲笔题的“坠星阁”三个字,还明晃晃地摆着呢。
她磨着牙,暗暗思忖:等会儿就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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